并盛町……也就那样吧。
这不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但确实是最贴切的。整条街逛下来,他没看到半点儿能勾起好奇心的东西。不过里包恩做事向来不会无的放矢,更别说他太了解贝尔德了——那种突兀到没头没尾的电话,反而最能勾得这老家伙心痒。
当然里包恩也清楚,要是只说一句“我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来这儿”,十有八九只会把贝尔德惹烦,转头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毕竟里包恩很少主动联系他,再加上贝尔德上次的实验把自己炸得灰头土脸,新的课题又暂时推不动,索性就来了。
要是有人问起,贝尔德绝对只会嘴硬,说自己不过是闲得发慌才包了架私人飞机飞日本,跟里包恩那两句简单的话里藏着的不安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纯粹是好奇,仅此而已。
他刚落地,手机就叮的一声收到了消息。按照导航一路找过去,是个打理得干干净净却没什么人的小公园。里包恩正坐在公园最偏僻角落的长椅上,手里捏着杯外带咖啡,旁边还放了另一杯,杯壁上画着个风格张扬的闪电标记。
贝尔德走过去拿起那杯,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居然还是热的。抿了一口,更是让他心头的无名火又窜了窜,居然正好是他习惯的口味,哪怕咖啡的品质明显比他平时喝的差了好几个档次。
他刚坐下,两人胸前的奶嘴微光就开始慢慢褪去。贝尔德特意跟里包恩隔开了礼貌的距离,半句客套话都懒得说。脚边,列恩和凯门正对着慢悠悠眨眼,尾巴时不时扫两下地面,倒像是在聊什么。
贝尔德有时觉得这事儿挺讽刺的,他们这些彩虹之子的动物伙伴反而比他们这群人相处得融洽多了,更别说其中一半还是另一半的天敌。拉尔米尔奇那只就更不用说了,怎么看都透着股诡异。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会儿,喝着咖啡,远远看着偶尔路过的行人。虽说都是彩虹之子,贝尔德却从来没把他们当成朋友。哪怕当年一起共事,也不过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凑在一起的熟人而已。那些日子早就过去了,算下来,除了各自的任务,他跟他们说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见面更是屈指可数。
十五分钟过去了,里包恩还是没开口。贝尔德终于有点耐不住性子了,这公园再好看,也犯不着让他熬了十一个小时的夜飞过来观光吧?他倒时差倒得头都快炸了,本来就最讨厌坐飞机,现在更是想直接把里包恩按在长椅上揍一顿。
他刚要开口逼问,里包恩终于说话了。
“你还在研究灵魂伴侣的课题?”
贝尔德的动作瞬间僵住,握着纸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刚才的烦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骨的麻木。
从他第一次拿起烧杯,见识到科学的魅力开始,解开灵魂伴侣的秘密就是他最大的目标。他学的所有知识、做的所有研究和实验,都是为了这个。直到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压得他喘不过气,那种拼尽全力却还是找不到自己另一半的失望,让他彻底躲进了实验室,把自己埋进了其他课题里。眼不见心不烦,省得再直面那些失望。
里包恩的问题就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脊梁骨上,又像冰碴子灌进了肺里。那些尘封了十几年的疑问又开始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为什么?为什么?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用冷漠筑起一道墙,语气尽量平淡:“问这个干什么?”
里包恩的眼神太稳了,像是能看穿他所有伪装。贝尔德别开脸,那生硬的样子跟河马闯进了市中心的马路没什么区别。
“彭格列九代委托我训练他的继承人。”贝尔德早就知道这事,不耐烦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那孩子叫阿纲,是我的灵魂伴侣。但他只能看见一种颜色。”
这话在贝尔德脑子里反复回响,带着点嘲讽的意味。里包恩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但那藏不住的惊叹和喜悦还是漏了出来,哪怕是里包恩这个号称世界最强的杀手也没能完全掩饰。
嫉妒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过了好一会儿,贝尔德才勉强压下心头的酸意,明白了里包恩把他叫到日本的原因。
“你想让我见见他,找出原因。”
“是。”
贝尔德沉默了很久,里包恩也不急,就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咖啡。
答应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都已经到日本了,再用不想跑路当借口拒绝显然行不通——他甚至怀疑里包恩一开始就是这么算计的。更别说这是个前所未有的绝佳样本,可能这辈子都碰不到第二次。这两个理由足以把他差点脱口而出的“去死”给咽回去。
他拒绝的理由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丢人。他这辈子大半时间都在研究灵魂伴侣,想打破那低得可怜的概率。全世界六十多亿人,每年找到灵魂伴侣的还不到二十万,平均一代人里也才两千万。要是答应了,就等于天天要面对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跟嚼碎玻璃没什么区别,又疼又蠢。
可是……
这或许是他离答案最近的一次,离那个困扰了他几十年的“为什么”和“怎么做”最近的一次。一线生机,哪怕再渺茫,也是希望。
他心里那道尘封已久的墙,好像裂开了一条缝,一点火星悄悄燃了起来。
“……我不保证能成功。”
里包恩的眼神暗了暗,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贝尔德咬着牙,硬生生忍住了一拳揍在他脸上的冲动。
贝尔德敢打包票,他这辈子从没见过像泽田奈奈这样的女人。
明明看着是个没心没肺到离谱的乐天派,可身上偏有种不容拒绝的气场。他刚报上自己是里包恩的熟人,连句完整的自我介绍都没说完,就被对方半推半搡地按在了厨房的椅子上。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一盘点心三明治,眨眼间就摆到了他面前。
奈奈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能见到里包恩君的朋友真是太开心了!以后要叫我妈妈哦!”
里包恩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一脸呆滞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个幸灾乐祸的笑。贝尔德懒得理那个看热闹的家伙,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奈奈在厨房里转。
这女人简直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眨眼间就能从空无一物的橱柜里掏出食材,又眨眼间就把它们变成了满桌的菜。贝尔德忍不住琢磨,她该不会是拥有云属性火焰吧?不然怎么可能凭空变出这么大一桌东西,还快得离谱。
至于泽田家光那个蠢货能娶到这么死心塌地的老婆,倒是很好解释——大空的吸引力罢了。就算没有灵魂伴侣那层关系,光凭奈奈这股子包容一切的气场,也足够把那个不着家的混蛋拴住了。
而且她刚才听到他自我介绍时,眼神里半分惊讶都没有,完全没在意他外表和气质不符的矛盾。甚至厨房地板上爬着一只鳄鱼,她也只是笑着递了块肉过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果然是物以类聚,CEDEF的老大能找到这样的女人当灵魂伴侣,一点都不奇怪。这两人简直是绝配。
等贝尔德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奈奈套出了近况——刚到并盛町没多久,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他刚想客气地拒绝对方让他住空房间的提议,奈奈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他推上了二楼,还塞给他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一口咬定“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忙”。
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在泽田家的客房里安顿好了,奈奈还热情地邀请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贝尔德坐在客房的床边,沉默了几秒。好像……这样也不错。
他本来就是来研究泽田纲吉的,想弄清楚这小子为什么找到灵魂伴侣后,反应却反常得离谱——或者说,根本就没反应。能近距离待在研究对象身边,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而且还能蹭吃蹭住,奈奈的手艺好到能引发战争,这笔买卖稳赚不亏。
更别说他带的那只鳄鱼凯曼,刚进房间就蜷在床尾睡着了,看起来比在他自己实验室里还自在。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等到学校快放学的时候,里包恩带着他去了纲吉的房间,说要去接那小子回家,让他在这里等一会儿。
贝尔德趁机打量起这间少年的卧室。挺典型的男生房间,就是比想象中要整洁得多——估计是奈奈或者里包恩收拾的。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几本漫画和课本,墙上挂着几张炭笔画,除此之外就没别的装饰了。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贝尔德皱着眉扫视了一圈,好像少了点什么,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少了什么。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奈奈欢快的笑声和纲吉含糊的应声混在一起,把他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就在这时,他脖子上的奶嘴突然亮了起来,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贝尔德的思绪瞬间被打断,完全没注意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直到门外传来里包恩的声音。
“快点,纲吉。作为首领,不能让客人等太久。”
“客人?!咿呀——里包恩!”
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留着蓬松卷发的少年被人从后面推了进来,脚步踉跄得像只踩了轮滑的企鹅。
这就是泽田纲吉?
贝尔德的目光先落在了少年脖子上的银色项链上。挂在项链上的奶嘴正散发着柔和的光,和他脖子上的那只遥相呼应。
他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眼里只剩下那抹光芒。直到少年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下一秒,贝尔德感觉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了色彩。
“哦……”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叹。
纲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里包恩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那种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像只偷到了金丝雀的猫。
贝尔德此刻完全没心思去跟里包恩计较。
有趣。
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