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不该闹到这个地步的。
本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没有特别的安排,没有重大考试,连风吹过的力度都恰到好处。清晨的阳光从教室窗户钻进来,暖融融地裹着课桌,直到现在,那道金色的光还斜斜落在音乐教室的地板上。只是午后的蓝调时分将近,阳光正一点点褪去温度,把整个房间浸在半明半暗的闷热里——这里刚结束一场社团活动,桌椅还乱糟糟地堆在墙角。
镜夜指尖在键盘上翻飞,正对着电脑重新核算那对双胞胎打架后的财务损失,余光里突然撞进一双泛着水光的紫眸。
“镜夜!”环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你自己也说了!再任由那两个家伙天天打架,咱们公关部的名声和营收都要完蛋!必须做点什么了!”
镜夜叹了口气,重复着从这件事开始就说烂了的台词:“没人能猜透那俩脑子里在想什么。而且我不管人际关系那档子事,我只负责规矩和账本,调解不是我的强项,轮不到我插手。”
环不满地咕哝一声,直接伸手按在了电脑屏幕上。
镜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住手,须王。”
环偏不听,“咔哒”一声合上了电脑盖。
镜夜烦躁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愠怒:“我不是来管兄弟阋墙的。”
“这不是普通的打架!是仇恨!是家庭破裂的悲剧啊!”环夸张地捂住胸口,眼眶红得像要掉眼泪。
镜夜太熟悉这套戏码了,应付这种夸张表演他熟得很。
“就是个麻烦而已。”他语气平淡,“别担心社团,目前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顶多就是砍掉你那几个铺张浪费的活动——”
“我才不在乎活动!也不在乎钱和派对!”环急得跺脚,“我怕的是我们这个家散掉啊!我可是这个家的爸爸!”
镜夜猛地站起身,大腿撞到桌沿,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木桌上,溅出半杯热茶。
“够了!须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俩家伙只是又犯蠢了而已!等他们长点心不再像小孩一样胡闹,我自然会搞定一切!”
糟了。
镜夜心里咯噔一下——他不该在环面前卸下那层冷静自持的伪装的,这迟早会成为他的破绽。
环也猛地站起来,掌心“啪”地拍在桌上,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愤怒:“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这个家吗?!”
镜夜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瞪大眼睛看着环,粗重地喘着气,脸颊凉得像浸了冰,四肢却又麻又烫,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他下意识地伸手撑住桌面,指节泛白,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愤怒。父亲会因为他的一次失误大发雷霆,兄弟们也会因为利益争执而红着眼咆哮,那些场面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应对。
可这不一样。
这是环的愤怒。是把他当成家人的环的愤怒。
“……镜夜?”环的声音软了下来,像晚春最后一片飘落的樱花,连带着脸上的怒气也一点点散了。
这个笨蛋。这个永远神经大条的笨蛋,居然发现了。
镜夜咬紧嘴唇,试图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连呼吸都带着颤。
“滚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眼前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环的脸,眼泪居然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真他妈丢人。“现在就走。”
“镜夜,对不起。”
镜夜嗤笑一声。对不起有什么用?能弥补损失的营收吗?能安抚受惊的客人吗?
一双温软的手指轻轻摘下他的眼镜。
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他缩了一下。
“我不该那样吼你,吓到你了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强忍的情绪闸门。一声呜咽不受控制地从胸口滚出来。
下一秒,环就张开手臂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要把他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一只手温柔地顺着他的头发,像安抚炸毛的小猫。镜夜再也撑不住,任由自己靠在环的肩头,把额头埋进对方颈窝的暖意里。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镜夜。是我不对,我知道你在乎这个家的。”
“闭嘴。”镜夜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瘫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一只手环住环的腰,感受着对方怀里的温度,“但你说得对,我确实在乎。”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连自己都觉得羞耻,“我不会让那两个家伙毁了你的社团,环。他们迟早会想通的,说不定只是想找点事让春绯注意到他们而已。”
“真的吗?”环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我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
“那剩下的百分之五呢?”
“多半是那俩幼稚鬼晚熟的青春期犯病而已。”
环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镜夜的耳朵发痒。镜夜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他推开环,强迫自己从那股暖意里抽离出来——他该找回自己的冷静了,不能再沉溺这种脆弱。
环的手又凑了过来,先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再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按在他眼角。镜夜虽然没戴眼镜,但也能感觉到布料的质地不算上乘,还带着些花里胡哨的色块——多半是春绯送的礼物。
环把眼镜重新架回他鼻梁上,位置精准得像是测量过无数次。镜夜抬眼看向环,对方脸上还带着担忧,但嘴角已经漾开了松了口气的笑,只是那笑意里还带着点歉意。
“别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我。刚才是我失态了,不该跟你发脾气。”镜夜对自己此刻平稳的语气还算满意,他都记不清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第一次听环弹钢琴的时候?
“镜夜,别这样说嘛,我也经常哭啊。”
“那是你的事。”
“哭出来才健康,对心理好。你家开了那么多医院,你肯定知道的吧?”
“我当然知道。”镜夜扯了扯嘴角,“但我们凤家只开医院,自己却很少用。你能想象一个凤家人生病,甚至去看心理医生的样子吗?”
他强扯出来的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环脸上的担忧更深了。
“镜夜——”
“真的没事,我很好,早就习惯了。刚才只是被你吓了一跳而已。”
镜夜摆摆手,转身去收拾笔记本和电脑,打算赶紧回别墅躲起来,却被环拉住了视线,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又是那该死的、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神。
“你不该习惯这些的,尤其是在我们身边。”
镜夜翻了个白眼,试图掩饰那句戳中心脏的话带来的悸动。
“行了,环。刚才是我们俩都没控制住脾气而已。”
“我不是在说吵架的事,拌嘴本来就难免。”环双手捧住他的脸,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是那种要把真心剖出来给人看的认真。
“我是你的朋友,更是打心底里在乎你。”环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哪怕以后再吵得面红耳赤,你也要记住,在我身边绝对安全。”
镜夜叹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脸颊发烫,连带着耳根都烧得慌。眼前这个笨蛋,眼神亮得吓人,情绪浓得要溢出来,简直是在犯规。
“我……我知道在你身边很安全。”他的声音有点发紧,连自己都觉得别扭,怎么就突然慌了神?“刚才不是怕你真动手,应该只是应激反应而已,我从没想过你会真的打我。”
环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脸上露出带着点不确定的笑,眼底的担忧一点点褪去,被释然填满。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镜夜的颧骨,像是要拂去那层恼人的红晕。
“那就好,太好了。”环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似的庆幸,“我要是真伤到你,我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
“你不会故意那么做的。”镜夜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冷静。
“嗯,我以后会更注意的。”环重重叹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双胞胎那两个家伙,接下来肯定还会找事,我们该怎么办?”
镜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甚至下意识地往环的掌心蹭了蹭,像是在享受这份难得的温柔。
“兵来将挡就是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掌控全局的从容,“毕竟我们是这个胡闹小家庭的家长,有我这个‘妈妈’在,自然会处理好。”
这句话让环瞬间笑开了花,那灿烂的笑容几乎要把整个房间都照亮。
“那‘爸爸’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镜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这个家有个能把情绪摊开在明面上的“爸爸”,不然这群家伙早翻天了。
他轻笑着拍开环还黏在自己脸上的手:“行了行了,亲爱的,我快饿死了。先去吃晚饭吧,接下来有的是苦头要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