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循着山径往村落去时,特意挑了枝叶浓荫的密道,指尖捏着两片新鲜紫藤花瓣,将周身鬼气压得极低。日光透过叶隙筛下碎金,但凡落上一点在衣袂,便会泛起细微的灼痛,他微微蹙眉,脚步愈发迅疾——从前从不在意白日出行的苦楚,如今念着廊下琴叶的目光,竟莫名多了几分急切,只想早些办妥她托付的事,早些折返那片紫藤荫里。
山下村落的疫病果然肆虐,村口晾着的衣物还带着潮气,却少有人走动,偶有几声咳嗽从屋舍里传出,混着悲戚的低语,沉沉压在街巷上空。童磨敛了周身气息,琉璃色眼眸扫过家家户户的门楣,那些挂着白幡的院落,便是他此行的去处。他依着琴叶的话,只寻寿终正寝或是意外亡故之人,这些人本就没了生息,周身无半分强烈的执念与痛苦,气息淡得像将散的烟,入口时寡淡无味,远不及那些带着绝望或狂喜的鲜活生命那般醇厚。
他蹙眉咽下最后一口,只觉腹中空虚未减几分,恶鬼的本能在喉间翻涌,叫嚣着要去寻那些病痛缠身、情绪浓烈的人。可脑海里骤然闪过琴叶昨日含泪的眼眸,闪过伊之助抓着他手指时的温热,那点躁动竟硬生生被压了下去。他抬手拂去衣上沾着的尘土,指尖无意间触到衣襟内侧藏着的半朵干紫藤花——那是前日琴叶替他缝补衣扣时,无意间落进去的,他便一直留着。
折返寺庙时,日头已西斜,余晖将天际染成暖橘色,不再那般灼人。童磨刚踏入紫藤花丛,便见琴叶抱着伊之助立在院门口张望,晚风拂起她的发梢,沾着细碎的花瓣,眼底的担忧见他归来便尽数散去,化作一抹浅淡的笑意。
“回来了?”她快步迎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空着的食盒,又递过一方温热的帕子,“山下……还顺利吗?”这话问得小心翼翼,既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又怕确认他真的依言而行,更怕他因此委屈了自己。
童磨看着她眼底的试探,嘴角扬起惯有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顺利得很,那些人果然如你所说,没什么痛苦。”他刻意隐去了腹中的空虚,伸手揉了揉伊之助的头顶,小家伙已能稳稳站着,伸手便去扯他发间的紫藤花瓣,咯咯直笑。
琴叶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转身往厨房走去:“我炖了银耳羹,温在炉上,你快些趁热喝。”她知道鬼本不需进食人间烟火,可这些日子总想着法子给他做些温热的吃食,仿佛这样便能让他沾染几分人气,离那些血腥再远些。
往后的日子,便这般悄然安稳地流淌着。童磨白日大多躲在屋内避阳,或是在紫藤花架最浓密的阴影里坐着,看琴叶浆洗衣物、晾晒被褥,看伊之助在院里蹒跚学步、追着蝴蝶跑。每到黄昏日头落尽,他便下山寻食,恪守着与琴叶的约定,从不动那些鲜活的性命,哪怕腹中时常空虚,哪怕本能无数次叫嚣,只要归来时能看到琴叶点亮的烛火,能闻到她煮的羹汤香气,便觉得那些克制都有了意义。
琴叶也渐渐放下了心底的芥蒂,不再时刻紧绷着神经,不再刻意回避他冰凉的触碰。她会在他避阳的午后,端着茶点坐在他身边,给他讲些乡间的趣事,讲伊之助夜里哭闹的模样;会在他下山归来时,仔细替他拂去衣上的尘土,检查他是否被日光灼伤;会在夜里,等伊之助睡熟后,陪着他坐在廊下看月亮,紫藤花的冷香与屋内的暖香交织,静谧得让人心安。
她是真的慢慢接纳了他。接纳他是恶鬼的事实,接纳他眼底的漠然与偶尔的懵懂,接纳他笨拙的温柔与小心翼翼的迁就。她知道他双手沾满鲜血,知道他罪孽深重,可她更知道,这个百年孤寂的恶鬼,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把唯一的温柔都给了她和伊之助。这份温柔,是乱世里最珍贵的馈赠,是她颠沛半生后,唯一能握住的温暖。
爱意便在这般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悄悄生了根。不再是最初的恐惧与妥协,不再是权衡利弊后的依附,而是发自心底的牵挂与眷恋。那日童磨下山时不慎被落日余晖灼伤了指尖,回来时指尖泛着淡淡的焦黑,琴叶握着他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擦拭,再涂上特制的药膏,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童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琉璃色眼眸里满是茫然,他活了近百年,从未有人为他这般在意,这般心疼,温热的泪水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麻,良久才轻声道:“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怎么会不碍事?”琴叶抬眼望他,眼底满是嗔怪与心疼,“往后下山早些,莫要再这般不小心。”话音未落,便觉他反手握住了自己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却握得很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琴叶。”童磨轻声唤她的名字,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有你和伊之助在,真好。”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心意,没有玩味,没有漠然,只有纯粹的欢喜与满足。
琴叶的心猛地一颤,抬头撞进他琉璃色的眼眸里,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映着漫天的紫藤花影。她忽然红了眼眶,踮起脚尖,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耳边是他平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紫藤花与檀香交织的气息。“童磨,”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往后,我们便一直这样好不好?”
“好。”童磨收紧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生怕碰碎了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他活了近百年,见惯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尝遍了鲜血的滋味,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觉得活着——哪怕是以鬼的身份活着,竟是这般有意义的事。
怀里的伊之助不知何时醒了,咿咿呀呀地扒着童磨的衣角,要他抱。童磨弯腰将他抱起,一手拥着琴叶,一手抱着孩子,夕阳的余晖透过紫藤花架,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暖得不像话。
只是安稳之下,总有暗流涌动。童磨恪守约定日久,腹中的空虚日积月累,偶尔夜里会控制不住地释放出些许鬼气,惊醒熟睡的伊之助。每当这时,琴叶便会紧紧抱着孩子,轻轻拍着童磨的背,柔声安抚他,而他也会很快收敛气息,眼底的红光褪去,重新恢复澄澈。
他从未告诉琴叶,那些寿终正寝之人的血肉,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上弦鬼的力量,长久的克制已让他的力量有所衰退,只是他不愿让她担心,更不愿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而山脚下的鬼杀队,也从未真正离去。那日隐匿在树影中的队员回去复命后,鬼杀队便派了更多人暗中探查,确认了这座紫藤荫里的寺庙,住着的正是上弦贰童磨。只是童磨行事愈发低调,周身鬼气收敛得极好,又有大片紫藤花隔绝气息,加上白日避阳、黄昏才下山,鬼杀队一时竟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出手,只能耐心蛰伏,等待最佳的狩猎时刻。
这日夜里,伊之助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哭闹不止。琴叶急得团团转,童磨见状,不顾夜色深沉,执意要下山去寻郎中。琴叶拦不住他,只能叮嘱他万事小心,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可童磨下山后不久,便遇上了埋伏的鬼杀队员。三名队员手持日轮刀,招式凌厉,直逼他周身要害。童磨起初还刻意克制着力量,不愿伤及无辜,可耐不住对方步步紧逼,加之长久未进食鲜活血肉,力量本就衰退,几个回合下来竟落了下风,手臂被日轮刀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鬼血汩汩流出。
恶鬼的本能瞬间被激发,眼底琉璃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猩红的杀意。他冷笑一声,周身鬼气暴涨,不再留手,转瞬便将两名队员重创。剩下的一名队员见势不妙,转身便要去搬救兵,却被童磨甩出的血滴击中,动弹不得。
就在童磨抬手要了结他性命时,脑海里骤然闪过琴叶的叮嘱,闪过她含泪的眼眸,闪过伊之助咯咯的笑声。那抹猩红的杀意瞬间凝滞,他皱着眉,终究是收回了手,转身便往山上奔去,只留下那名队员瘫在地上,惊魂未定。
回到寺庙时,童磨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鬼血沾湿了素白的和服,散发出淡淡的腥气。琴叶见他这般模样,脸色瞬间惨白,连忙拉着他坐下,替他包扎伤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是不是遇上鬼杀队了?我就说不让你去……”
“无妨,一点小伤。”童磨抬手擦去她的眼泪,语气依旧温柔,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猩红,“郎中的药我带来了,快给伊之助用上。”
琴叶接过药,手抖得厉害,看着他伤口处泛着的黑气,看着他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红光,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恐慌。她知道,童磨的克制终究是有限的,鬼的本能如同深埋的火种,稍有不慎便会燎原;她也知道,鬼杀队不会善罢甘休,上弦贰的身份,注定了他们无法拥有长久的安稳。
伊之助喝了药,渐渐安稳睡去。童磨拥着琴叶坐在床边,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轻声道:“琴叶,若是有一日,我控制不住自己了,若是鬼杀队真的打来了,你带着伊之助,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琴叶猛地摇头,紧紧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和服:“我不走,要走我们一起走。我们说好的,要一直在一起。”
童磨看着她倔强的模样,眼底满是疼惜,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些。窗外的紫藤花被晚风拂动,簌簌作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他眼底的挣扎——一边是与生俱来的恶鬼本能,一边是琴叶与伊之助给予的人间温暖;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血肉与力量,一边是小心翼翼守护的安稳与爱意。
他不知道这份挣扎会持续多久,不知道鬼杀队的利刃何时会真正划破这片宁静,更不知道自己能否永远守住与琴叶的约定。
但他知道,只要有她和伊之助在一日,他便要克制一日,守护一日。
夜色渐深,寺庙里的烛火渐渐熄灭,唯有紫藤花的冷香,依旧萦绕在院落的每一个角落。只是无人知晓,山脚下的密林里,此刻已集结了数十名鬼杀队员,日轮刀在月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目标直指山顶那片开满紫藤花的寺庙。
而屋内,琴叶靠在童磨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冰凉的体温,眼底满是坚定。她知道前路凶险,却不再畏惧,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想要守护的孩子,有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哪怕那人是恶鬼,哪怕前路是深渊,她也愿与他一同面对。
只是她未曾察觉,童磨在她熟睡后,悄悄起身,立于紫藤花架下,望着山脚下那片浓郁的杀气,眼底的琉璃色与猩红不断交替。他抬手轻抚过手臂上的伤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谁若敢打破他的安稳,谁若敢伤害他的妻儿,他便让谁,坠入真正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