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华一直没睡着。他五感敏锐,隔壁房间两个女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屋外细微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当那极力压抑的、细碎哽咽的哭声传来时,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她在哭?
为什么?
是因为……他来了,占了她的房间,让她不得不和旁人挤,所以不高兴?
还是……别的什么?
夜华心中莫名一紧。他掀开身上那床还带着她气息的红色被子,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门边。月光从门缝透进来,勾勒出屋外台阶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微微颤抖的背影。
那么小,那么单薄,和平日里那个叉着腰叫他“狗蛋”、神采飞扬说故事的女人判若两人。
哭声很小,却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心头某个陌生的角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婷。”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你怎么了?”
台阶上的身影猛地一僵,抽泣声戛然而止。
夜华走到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是我来了……你不高兴吗?”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若是我在此让你不适,我……我现在就走。”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怔了怔。苦肉计才刚开始,他竟脱口而出“现在就走”?这不像他。
“别!”钗婷几乎是立刻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却在转身的瞬间用力眨了眨眼,扯出一个大大的、夸张的笑容,“谁、谁哭了?我这是……这是睡太早了,起来活动活动,打了个哈欠而已!”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夜华公子你可别胡思乱想!你伤得那么重,我能收留你,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高兴?”
夜华看着她。月光下,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亮晶晶的,眼睛也湿漉漉的,偏偏还要强颜欢笑,那笑容僵硬得有些滑稽,也……有些刺眼。
他知道她在撒谎。这女人,演得一点都不像。
“倒是你!”钗婷见他沉默,立刻转移话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穿着单薄的中衣,外面只随意披了件外衫,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越发苍白。“你还受着伤呢!大半夜跑出来吹风,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衣袖,不是那种亲密的触碰,只是轻轻拽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把他往屋里推。“快回去躺着!夜里凉,你伤口可不能见风。”
夜华被她推着往回走,感受着她手指隔着衣料传来的微薄热量和不容拒绝的坚持。他想说这点“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想说仙体不惧寒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就依她。
他被重新按回床上,盖好那床红被子。钗婷就搬了个小凳子,放在床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监工的架势。
“我监督你睡觉。”她瞪着他,红红的眼睛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你快闭眼!你要是不睡,我……我就不睡了,一直在这儿坐着!”
夜华看着她这副明明自己刚哭过、却跑来“监督”他睡觉的模样,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依言闭上眼。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夜华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存在。她就坐在床边,离他很近。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脑袋轻轻磕在床沿上的细微闷响。
他睁开一丝眼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笼在她身上。她歪着头,靠在床柱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脸颊上泪痕干了,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甚安稳。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却比平时更沉一些。
她就这样……睡着了?说好的“监督”呢?
夜华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落在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上。
触感柔软,微凉。
他用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缕发丝,将它别到她耳后。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怔住了。指尖残留着发丝的柔软触感,心头那陌生的、酸软的情绪再次漫开。
他重新躺好,闭上眼。
这次,却久久未能入眠。
耳边是她清浅的呼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还有……那压抑的、细碎的哭声,似乎还在夜风里飘荡。
她到底……为什么哭?
这个莽撞的、古怪的、有时气得他无言、有时又让他心软的凡人女子。
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