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气，比北境的风更刺骨，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属于贫穷和绝望的冷。
萧宴清十七岁，家乡遭了水灾，田庐尽毁。父母拼尽最后一口气凑出几两碎银和半袋干硬的糠饼，将他推出门：“儿啊，去京城……考个功名……给萧家……争口气……”
他背着破旧的书箱，揣着那几两会随着路程不断减轻的银子，踏上了漫漫赴京路。
抵达京城外最后一个驿镇时，他已经几乎两天没有吃东西了，饿得都快晕厥了，他拼尽最后一口力四处乞讨。
“掌柜的……可否……施舍一碗热汤，或……赊半个馍？学生……进京赶考，日后定当奉还……”
正在算账的胖掌柜抬起眼皮，上下扫了他那身落魄行头一眼，嗤笑一声：“赶考？就你这模样？别是哪里来的流民骗子吧！去去去，别挡着门，晦气！”
他被毫不客气地赶了出来。
他不死心，又接连问了几家客栈、酒铺，甚至一家卖炊饼的小摊。得到的不是白眼就是驱赶。
最后，他踉跄着走到镇子西头的杏林春，铺子门半掩着，里面飘着淡淡的清香。
求生的本能，他轻轻叩了叩门。
温卿禾还在拿着算盘算账，听到有敲门声，正准备提醒已经打烊了，但一开门便看见落魄的萧宴清。
“你……”她开口，声音清澈，带着一丝疑惑，“有事吗？”
萧宴清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几乎发不出声音。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挤出破碎的词句：“学生……进京赶考……途经此地……实在……饥饿难耐……求姑娘……施舍一口吃的……日后……定当报答……”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温卿禾沉默了片刻。他以为又是一次拒绝，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她说：“你先进来，外面冷。”
他愕然抬头。
温卿禾侧身让开门口，示意他进去。屋里比外面暖和许多，一个小小的炭炉烧着，散发着热气。
房间不大，前半部分摆着简单的货架，上面放着一些用油纸包好的、形状精致的点心。
“坐吧。”少女指了指炭炉边一个矮凳，然后转身去了后间。
萧宴清局促地坐下，手脚冻得僵硬，几乎没了知觉。
不一会儿，少女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了。碗里不是他预想中的剩饭或冷汤，而是一块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的……糕点？
萧宴清刚准备拒绝，他一个寒门弟子，这么精致的东西，他可吃不起。
“店里只剩这个了，将就吃点，暖暖身子。”温卿禾把碗递给他，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招待一个寻常的路人，而非一个落魄的乞丐。
萧宴清接过碗，指尖触到粗瓷温热的边缘，竟有些颤抖。
他吃得太急，呛咳起来。温卿禾又默默递过来一杯温水。
狼吞虎咽般吃完，连那碗糖水也喝得一滴不剩，萧宴清才感觉活过来一些。
他放下碗，起身，对着温暖卿禾深深一揖：“多谢姑娘活命之恩！不知……不知这些……需多少银钱？学生……学生眼下……”他窘迫得说不下去，他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温卿禾摇摇头：“不用钱。”
她看了看外面寒风呼啸的夜色，又看了看他单薄破烂的衣衫和磨破的草鞋，眉头微蹙，“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萧宴清苦笑：“镇上的客栈……学生住不起。本想去镇外寻个破庙……”
“破庙？”温卿禾打断他，“这样的天，会发烧的。”她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后院有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虽然简陋，但能遮风，也有旧的被褥。你若不嫌弃，可以暂住一晚。明日一早，再上路。”
萧宴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仅给了食物，还愿意收留他过夜？
“这……这如何使得？学生与姑娘素不相识，已是受了大恩，岂敢再叨扰？”他连连摆手。
温卿禾摆了摆手：“这没什么的，但如果你要是生病了，赶考不成，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温卿禾看对方还是有些犹豫：“这样吧，就当交个朋友啦，我姓温，以后功成名就了，可别忘记我就行了！”
萧宴清喉咙堵得厉害，最终，所有推拒的话都化作了深深一揖：“温姑娘大恩，萧宴清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寸进，定当厚报！”
于是，萧宴清睡了这几日最踏实的一觉，甜品的余温还在，连梦也是甜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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