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浅转过身,面对夜华,神色平静无波,既无素素面对他时的爱恋与哀怨,也无寻常仙家对天族太子的敬畏。
她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客气:“夜华太子,别来无恙。或者说,这一世,多谢关照了。”
这平静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夜华难受。他上前一步,急声道:“素素……不,白浅上神!当日诛仙台之事,我……”
“当日之事,不必再提。”
白浅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冷淡。
“凡人素素已死于诛仙台。如今站在这里的,是青丘白浅。那一世情劫,多谢太子殿下配合,如今劫满缘尽,你我两清。”
“两清?”
夜华如遭重击,踉跄了一下,俊美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痛苦。
“你告诉我……你我之间,只是情劫?只是……配合?”
他想起俊疾山的朝夕相处,想起她跳下诛仙台时自己的撕心裂肺,那些情感,难道都是假的?都是劫数安排?
白浅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淡漠的悲悯。
她缓缓道:“夜华太子,你是天族储君,肩负重任。那一世,你对我或有几分真心,但你的真心,永远排在责任、天规、天族利益之后。素素承受不起,白浅,更不需要。”
她的话像冰锥,一字字凿开夜华试图为自己构建的借口。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的,可莲池边的沉默、剜目之刑时的默许、素锦一次次挑衅时他的回避……
历历在目,无可辩驳。
连宋在一旁暗自叹气,想打圆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墨渊此时上前,目光扫过夜华,落在白浅身上,眼中带着欣慰:“小五,回来就好。”
“师父!”
见到墨渊,白浅眼中才真正流露出属于司音的孺慕和激动,她快步上前,盈盈下拜。
“弟子不孝,劳师父挂心了。”
墨渊虚扶一把,温声道:“你平安归来便好,此番劫数,可有所得?”
白浅起身,正色道:“弟子历经生死,看透情爱虚妄,更知守护之重,初心之贵。修为虽损,心境却更进一层。”
墨渊点头赞许:“善。”
这时,被忽视的夜华终于从巨大的打击和混乱中稍稍回神,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白浅,又猛地转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陆辰,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敌意和质问。
“是你!是你带走了她!你为何屡屡插手本君……插手天族之事!”
陆辰这才缓缓抬眼,看向夜华。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夜华身后的神将都感到一阵心悸。
陆辰淡淡开口道:“我是司音的师兄,至于为何插手……”
他转向夜华,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千钧:“我守护我的师妹,需要向天族太子解释么?倒是太子殿下,我师妹下凡历劫,自有其命数。天族若按规矩,旁观即可。尔等纵容欺凌,致使她凡身受戮,神魂险散,这笔账,不知天君陛下,准备如何向我昆仑虚、向青丘交代?”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紧绷。
夜华脸色难看至极,连宋也暗叫不好。
陆辰这话,直接将个人恩怨上升到了昆仑虚、青丘与天族的层面。
墨渊并未出声,显然是默许了陆辰的态度。
白真更是冷笑一声,上前与妹妹并肩而立,目光不善地看着夜华。
夜华握紧双拳,指节发白。他知道,此事天族理亏。
素素在天宫的遭遇,若真较起真来,天族颜面扫地。
“此事……本君自会向父君禀明,给青丘和昆仑虚一个交代。”
夜华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他再次看向白浅,眼神复杂痛苦,“白浅……无论如何,那一世,我并非全无真心。今日之果,我亦悔之。若你愿意……”
“我不愿意。”
白浅斩钉截铁地打断,没有丝毫犹豫。
“夜华太子,前尘已了,请回吧。青丘与天族的联姻之议,也请一并作罢。我白浅,无意高攀天宫。”
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碾碎。
夜华身形晃了晃,看着白浅绝情而疏离的脸,看着护在她身前的陆辰和白真,看着沉默却威压十足的墨渊,终于明白,他彻底失去了她。
不是失去素素,而是连作为白浅的她,也一并失去了。
他颓然后退两步,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勉强恢复了天族太子的冷硬面具。
“既如此……本君告辞。”
他深深看了白浅最后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晦暗。
他转身,带着连宋和神将,化作流光离去,背影竟透出几分仓皇孤寂。
无关之人离去,灵泉边终于恢复了宁静。
白真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小五,没事了,跟四哥回家。爹娘和哥哥们都想你了。”
白浅点头,归家的温暖冲淡了方才的冷硬。
她看向墨渊和陆辰:“师父,师兄,我先随四哥回青丘,向爹娘报平安。过后再回昆仑虚向师父请罪,并重修功课。”
墨渊颔首:“去吧。陆辰,你送送他们。”
“是,师父。”
陆辰随白浅、白真一同驾云离开昆仑虚,往青丘方向而去。
云海之上,白真识趣地飞在前方一段距离,留给妹妹和陆辰说话的空间。
白浅看着身旁始终不远不近守护着的陆辰,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师兄,你……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
不仅仅是修为深不可测,更有一种气质上的变化,仿佛褪去了一层温润的伪装,显露出更加真实、也更加深不可测的内里。
陆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白浅熟悉的温和,却也有一丝她陌生的、属于强者掌控一切的从容。
“因为从前,我只是昆仑虚的陆辰。而现在……”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我找回了更多属于我的东西。但无论如何,我始终是你的师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转头,认真地看着白浅:“十七,这一劫已过。未来的路还很长,青丘是你的家,昆仑虚也是。无论你想做什么,去哪里,师兄都会在。”
不是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承诺都更令人安心。
白浅心中那点因历劫而生的沧桑和疲惫,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抚平了。
她看着陆辰,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灿烂,恍如昆仑虚最艳丽的朝霞,驱散了所有阴霾。
“嗯,我知道。谢谢你,师兄。”
云海翻腾,前方已可见青丘熟悉的山水轮廓。
属于白浅的新生,终于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