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林府各处渐次熄了灯,唯余几盏守夜的风灯在廊下摇曳。
林莺莺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泛着奇异红晕的脸。
她并未卸妆,也未更衣,只是静静坐着,手指一遍遍抚过腕间那只金镯。
镯身微凉,莲花纹路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金芒。她的指尖停在那枚可以转动的莲瓣上,轻轻摩挲着,却并未用力。
刚才在前厅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又美妙的梦。
她吻了他——虽然只是嘴角,虽然是在时间静止的缝隙里。
她拥抱了他——虽然只是一个单方面的、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拥抱。她甚至……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那些被调整过的衣襟、姿态,还有那支插在他腰间的玉簪。
最让她心悸的,是他最后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完全的漠然了。那里面有探究,有怀疑,甚至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打量。
他察觉到了什么。
林莺莺的心跳又快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她终于……终于在他那潭死水般的眼里,激起了一丝涟漪。
哪怕那涟漪是因为怀疑和警惕,也好过视而不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庭院静谧安详,月光洒在青石小径上,镀上一层银霜。他的书房就在东院,此刻窗内还亮着烛火——他还没睡。
一个念头突然钻进脑海,带着令人战栗的诱惑。
如果……如果她现在去呢?
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府中仆役大多已经歇下。
她可以暂停时间,走进他的房间,看他沉睡的模样,甚至……可以做更多的事。
反正,在那个凝滞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静止的。她可以做任何事,而永远不会被发现。
这个想法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扣住了金镯上的莲瓣。
不……还不是时候。
她强迫自己松开了手。现在还太早,他本就起了疑心,若此时再出现什么异状,恐怕会引起更大的警觉。
她需要耐心,需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与“错觉”。
就像今天那样。
林莺莺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转身回到妆台前,开始缓缓卸下头上的钗环。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些疯狂的念头从未出现过。
但她的眼睛,在镜中闪烁着某种坚定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东院书房,烛火将林寂晟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上。
他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账册,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林寂晟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记得清楚——走出前厅时,他双手空空,正想着要回书房处理几封紧急书信。可就在迈过门槛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凝滞感突然袭来,仿佛整个世界停顿了一刹。
然后,那支簪子就出现在他手里。
不是“捡到”,也不是“勾到”,而是真真切切地“出现”。
就像它原本就该在那里,就像……时间跳过了某个环节,直接给出了结果。
还有他松开的衣襟,那只以古怪姿态弯曲的手。
以及……她当时的表情。
林寂晟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仔细回放那一幕。暮色中,她站在廊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羞赧,眼睛微微睁大,唇瓣轻启,轻声问:“兄长?怎么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自然。
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精心排练过的戏码。
可问题在于,如果这真的是她设计的,她是如何做到的?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簪子放进他手里,拉开他的衣襟?这根本不可能。
除非……
林寂晟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除非当时发生了什么超出常理的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是他在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他确实从未真正在意过。
养父还在世时,曾不止一次明确地告诉他:“莺莺那丫头,养着就是为了以后有用处。模样生得好,性子也温顺,等再大些,无论是送进哪位大人府里做妾,还是用来打通某些关节,都是极好的筹码。你只需记得,她不是你的妹妹,只是一个……用得趁手的工具。”
那时的林寂晟还年轻,但对养父的话深信不疑。他亲眼见过养父如何用女人作为交易的一部分,也见过那些女人如何在金银与宠爱间权衡算计。
在他眼中,女人大多是麻烦的、贪婪的、不可理喻的存在。
养父生前那几个相好,为了几匹绸缎、几件首饰就能当众撕扯咒骂,那张牙舞爪的模样,至今想起仍让他感到一阵厌恶。
所以对于林莺莺,他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她讨好他,他就冷淡以对,她写信来,他偶尔回一封“安好勿念”,她及笄时,他送了大笔银钱——这在他看来已经足够,甚至算得上慷慨。
一个工具,需要多少情感投入呢?
可今晚的事,让他第一次对她产生了某种……困惑。
如果她真的只是养父所说的那种女子,那她今晚的表现未免太过奇怪。
那种隐秘的兴奋,那种看似纯然实则深藏的眼神,还有那些无法解释的“巧合”。
以及她腕间那只金镯。
林寂晟的指尖停顿了一瞬。
他记得那只镯子。两年前他离开时,她手腕上还没有这东西。
应该是近期才得的,做工精美,价值不菲——但这并不奇怪,他留给她的银钱足够她买任何想要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拂面,带来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无论如何,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她。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她设计的,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为了从他这里得到更多?还是……有别的图谋?
林寂晟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状态。
如果她真的在玩什么把戏,他会让她知道,有些游戏,不是她能玩得起的。
但另一方面……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案头。
如果这一切并非她的设计呢?如果真的有某种无法解释的力量在起作用呢?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转身走回书案,将账册合上,吹熄了烛火。书房陷入黑暗,唯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该休息了。
林寂晟走出书房,朝卧室走去。东院的陈设还和两年前一样,简单冷清,符合他一贯的喜好。推开卧室的门,里面干净整洁,显然是提前打扫过的。
他脱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床铺柔软,被褥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一切都很好,除了他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疑问。
林寂晟躺下,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
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一种极其细微的感觉突然掠过心头。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了他的唇角。
温热的,柔软的,转瞬即逝。
林寂晟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
房间里空无一人。月光静静流淌,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清晰可辨。一切都和他刚才躺下时一模一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林寂晟重新躺下,这一次,他将手臂横在额前,挡住了眼睛。
可那个触感却越发清晰起来——不是幻觉,不是想象,而是真实存在过的、某种柔软的东西碰触他唇角的感觉。
还有……怀抱的感觉。
虽然很轻微,虽然转瞬即逝,但他确实感觉到,在某个瞬间,仿佛有人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了他的胸前。
这些感觉交织在一起,结合今晚发生的所有怪事,形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了他,触碰了他。
而最可能的人选……
林寂晟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不,不可能。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个荒唐的念头。她是他的妹妹,名义上的妹妹,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她也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可如果不是她,又能是谁?
那个在时间停滞的瞬间,将簪子放进他手里的人?
那个可能……亲吻了他唇角的人?
林寂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从未相信过怪力乱神之说,可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在挑战他认知的底线。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许久都没有动。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子时了。
林寂晟终于缓缓起身,重新点亮了烛火。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他心中的疑云。
他走到妆台前——虽然这是他的卧室,但妆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他的脸,轮廓分明,眉眼沉静,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一切如常。
可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自己的嘴角。
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林寂晟在妆台前站了许久,久到烛火跳动了一下,险些熄灭。他这才回过神,吹熄了蜡烛,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入睡。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黎明到来。
而在西院的厢房里,林莺莺正站在窗前,看着东院那扇终于熄灭的窗。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手腕上的金镯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金色,那枚莲瓣端正地嵌在原位,仿佛从未被转动过。
可她知道,就在刚才,在那个所有人都沉睡的深夜里,她又一次转动了它。
她走进了他的房间,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描摹他的轮廓,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然后,她俯身,在那个位置,落下了一个比之前更轻、更短暂的吻。
这一次,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没有调整他的衣襟,没有留下任何物品。她只是那样做了,然后离开,在时间恢复流动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个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纯粹的触碰。
林莺莺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她不知道他是否感觉到了——在时间停止的触碰,当时间恢复后,会不会留下某种细微的“余韵”?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赌。
赌他会感觉到什么,赌他会更加困惑,赌他会……越来越在意。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触碰他时的感觉。
“兄长,”她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听不见,“你会梦见我吗?”
窗外,月色渐沉,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