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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

荒冢无金

我们仨凑在一处的第三年,秋老虎褪尽最后一点余温,阴山坳的墓道里,只剩彻骨的寒。火折子的光摇摇晃晃,燎着石壁上发黑的镇魂符,符纹蜷着,像淬了毒的蛇,在昏暗中隐隐蠕动,那点若有若无的阴气,顺着石缝往骨头缝里钻,连我沈野金这糙皮厚肉的,都觉得后颈发麻。

棺椁就在眼前。

鎏金的棺身被血藤缠了半圈,藤尖的黑刺扎进鎏金纹路里,渗着黑褐色的浆汁,那是血藤的毒,也是墓主人积了百年的戾气。棺椁足有半人高,刻着缠枝莲纹,纹路里积着厚厚的黑灰,指尖一碰,簌簌往下掉,混着甜腻的腐气,呛得人胸腔发闷。明器的光,就从棺缝里漏出来,鎏金的光,白玉的润,晃得人眼晕,那是我这辈子最贪的东西,可此刻盯着那道缝,心里竟半点贪念都生不出来,只攥紧了黑金古刀,指节泛白。

温念栀的指尖,轻轻搭在我攥着刀柄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依旧微凉,带着栀子花瓣的清苦气,那点味道混着墓里的腐腥,竟奇异地压下了大半阴邪。她没说话,只是顺着我的指节轻轻摩挲,动作柔得怕硌疼我,眼底的光比火折子还稳,落在棺椁上,又扫过石壁的暗纹,眉峰微蹙,是她察觉凶险的模样。

“这棺,是子母棺。”她的声音很轻,像被墓道的风揉碎了,却字字清晰,“外头鎏金的是外椁,里头还有一层楠木内棺,刻的是锁魂纹,不是镇粽子,是锁活人。”

林乐阳已经绕到棺椁侧面,短刃抵着鎏金的缝,指尖摸着纹路里的暗扣,眉梢也沉了下来。他平日里总笑得眉眼弯弯,半点正经没有,可但凡碰着这墓里的机关凶险,眉眼间的清亮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稳妥的沉。他指尖敲了敲棺身,闷响从里头传出来,不是实心的,是空的。

“里头不止粽子。”他回头看我,声音压得低,“野金,这墓是前朝土夫子的合葬冢,这帮人都是倒斗的老手,给自己修的坟,比寻常王侯的都狠,机关套着机关,粽子守着粽子,怕是连陪葬的明器,都沾着毒。”

我啐了一口,黑金古刀的刀尖抵着鎏金外椁的缝,狠狠一撬。

铮的一声脆响,鎏金的皮被撬起一角,里头立刻涌出来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腐气,混着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药香。那药香很怪,不是寻常的安神香,是催魂的香,闻着头晕,心口发慌,像是魂魄都要被勾走。温念栀立刻从怀里摸出栀子香囊,塞到我和乐阳手里,又揪了大把栀花瓣揉碎,让我们捏在掌心,那点清苦的栀香,堪堪压下了催魂的药味。

“是牵机香。”她的指尖按在我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前朝土夫子的法子,闻久了会失心疯,分不清活人死人,最后自己撞在机关上,成了墓里的养料。”

我心里惊出一身冷汗。

我沈野金这辈子闯过的凶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的邪祟数不胜数,却从没碰过这种阴毒的法子。这帮老土夫子,竟是连死后都要拉着活人垫背,狠得连骨头缝里都渗着黑。林乐阳已经撬开了外椁的暗扣,短刃一划,鎏金的棺板应声而开,里头果然是一层楠木内棺,棺身刻着密密麻麻的锁魂纹,朱砂黑得发亮,棺缝里还渗着暗红色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印子。

那血珠,是活的。

还没等我们动手,楠木内棺的缝,竟自己开了。

不是被撬开的,是从里头被硬生生顶开的,棺板吱呀作响,鎏金的碎片往下掉,一只泛着青黑的手,猛地从棺缝里伸了出来。那手的指甲足有三寸长,黑得发亮,指尖沾着血珠,往石板上一落,就冒起丝丝白烟,石板被烧出小小的坑。紧接着,第二只手,第三只手,从棺缝里涌出来,青面獠牙的脸,皮肉外翻的脖颈,三只血粽子,竟齐齐从内棺里爬了出来。

比墓道里的更凶。

皮肉上还缠着血藤,藤尖的黑刺扎进骨头里,黑血顺着藤尖往下淌,落在鎏金的明器上,滋滋作响,竟把鎏金都蚀出了坑。它们的眼是墨绿色的,凶光毕露,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不是腐骨的摩擦声,是带着戾气的嘶吼,震得墓道的石壁都簌簌掉灰。

“乐阳,左!”我低喝一声,黑金古刀出鞘,寒光劈面而去。

这一次,我不敢再莽撞。刀刀都往粽子的关节劈,避开它们沾了毒的指甲,刀锋撞在骨头上,火星四溅,黑血溅了我满身,那股甜腻的腐气直冲脑门,我咬着舌尖,用血腥味压下那点眩晕,眼里只剩狠劲。林乐阳的短刃跟在我身侧,他的招式依旧柔,却快得离谱,短刃划开粽子的藤条,又精准挑断粽子的筋络,替我挡下所有侧方的偷袭,我们俩背靠背,刀光交错,疯劲裹着稳劲,竟硬生生把三只粽子逼得退了半步。

温念栀没有退。

她就站在我们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素净的衣衫沾了点点黑灰,鬓发被风吹乱,却半点慌乱都没有。她手里攥着栀子花环,花茎上的荆棘被她捏得绽开,指尖渗着血珠,却依旧稳着手,将糯米和朱砂混着栀花瓣揉碎,往粽子的眉心掷去。糯米遇邪就燃,朱砂镇魂,栀子清毒,三物相融,竟在粽子的眉心跳起小小的火苗,烧得它们嘶吼着后退,皮肉滋滋作响,黑血淌得更凶。

她的声音,依旧稳稳的,落在我耳边,是最安心的锚。

“野金,砍脖颈!乐阳,挑心口!它们的魂被锁在棺里,心口是软肋!”

我红着眼,一刀劈向最前头那只粽子的脖颈,黑金古刀的刀锋嵌进骨头里,狠狠一拧。黑血喷了我一脸,我抹都不抹,反手又补上一刀,那只粽子的脑袋竟生生被我劈了下来,滚在石板上,墨绿色的眼还在眨,却再也没了凶光。林乐阳也挑开了另一只粽子的心口,短刃扎进去,黑血涌出来,那只粽子竟瞬间僵住,皮肉慢慢发黑,最后化作一滩黑泥,只剩骨头架子。

最后一只,最凶的那只,竟朝着温念栀扑了过去。

它的指甲擦着她的素衣而过,只差分毫,就能把她的胳膊划开一道血口。我心里的疯劲瞬间炸了,红着眼冲过去,黑金古刀狠狠劈在它的后心,刀锋直没入柄,黑血溅得我睁不开眼,我却死死攥着刀柄,不肯松手。林乐阳的短刃也扎进了它的眉心,朱砂混着糯米的火,瞬间烧遍了它的全身。

它嘶吼着,挣扎着,黑血溅在温念栀的栀子花环上,那束枯了又补了新蕊的栀子,竟瞬间蔫了大半,花瓣发黑,香气散尽,只剩一点清苦的余味。

温念栀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发黑的花瓣,眼底的光,第一次暗了下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束栀子花,是我们仨凑在一处的第一天,她在城郊荒坟上摘的,枯了就补新枝,谢了就添新蕊,三年来,跟着我们闯了无数凶墓,替我们挡了无数邪祟,是我们仨心头唯一的念想,是这阴冷墓道里唯一的暖。如今,竟被这粽子的黑血蚀得发黑,连最后一点栀香,都要散了。

三只粽子,终于尽数伏诛。

我和乐阳都是满身血污,粗气连连,黑金古刀和短刃都卷了刃,刀身上还沾着黑血和骨渣。温念栀走到我们身边,拿出干净的帕子,替我擦去脸上的黑血,又替乐阳拂去衣衫上的骨渣,她的指尖依旧微凉,只是动作慢了些,眼底的光,也没了方才的清亮。她把那束发黑的栀子花环攥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发黑的花瓣,半分不肯松开。

棺椁里的明器,终于露了出来。

鎏金簪,镶玉镯,刻纹金饼,还有数不清的玉佩、玛瑙、珍珠,堆得像小山,金光晃眼,白玉温润,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丰厚的明器。换作往日,我定是眼睛发亮,冲上去把所有金银都揣进荷包里,可此刻看着那堆明器,我竟半点欢喜都没有,只觉得心口发沉,像压了块巨石。

林乐阳也没动。

他靠在石壁上,短刃插在身侧,指尖摸着荷包里的碎银,眉眼间没了笑意,只是看着温念栀手里的栀子花环,轻轻叹了口气。他这辈子,从来都不是为了明器,只是陪着我闯,陪着我疯,如今连那点栀香都淡了,连那束唯一的念想都蔫了,这满棺的金银,竟也成了冰冷的摆设。

我走到温念栀身边,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她的发梢沾了墓土的灰,我替她拂去,指尖碰到她的耳垂,微凉的,她抬头看我,眼底的光软软的,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凉。她把栀子花环递给我,花瓣发黑,花茎带血,却依旧被她攥得整整齐齐,枯瓣裹着仅剩的半朵新蕊,像极了我们仨,满身伤痕,却依旧攥着彼此,不肯松手。

“野金,这栀香,淡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没了往日的笃定,只剩一点浅浅的怅然。

我接过花环,塞进黑金古刀的刀鞘里,像三年来的每一次一样,把它护在最稳妥的地方。我咧嘴笑,还是那副爱钱的模样,却笑得有些勉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拍了拍乐阳的后背,嘴里骂着:“淡了怕什么?老子回头陪你去城郊摘新的,摘一大束,把这墓里的阴邪都熏走!这满棺的明器,够我们仨吃香的喝辣的,够我们闯遍天下的坟,够我们守着彼此,岁岁年年!”

林乐阳勾着我的脖子,也笑了,只是笑声里,没了往日的清亮,多了一点沉甸甸的涩。他从荷包里摸出那枚从我这勾走的碎银,塞进我手里,又摸出一枚,塞进温念栀手里,三分归我,三分归他,四分归念栀,这规矩,我们仨守了三年,从来没变过。

火折子的光,渐渐弱了。

最后一点火苗,摇摇晃晃,映着我们仨的身影,叠在鎏金的棺椁上,叠在发黑的镇魂符上,叠在满棺的明器上,成了墓道里最牢不可破的模样。我攥着黑金古刀,刀鞘里的栀子花环安安稳稳,乐阳攥着短刃,念栀攥着我的衣角,我们仨的心跳,依旧紧紧靠在一起,只是那点心跳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慌。

我们都没说。

没说这墓里的凶险,没说栀子花的枯萎,没说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

我们都在骗自己,骗自己闯过这阴山墓,就能捞够金银,就能摘新的栀子,就能守着彼此,岁岁平安。骗自己这墓道的阴邪,能被栀香压下去,骗自己人心的算计,能被情谊抵过去,骗自己命运的无常,能被少年的孤勇扛过去。

可我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枯了就是枯了,淡了就是淡了。

血藤的毒能解,粽子的凶能挡,机关的险能破,可那束栀子花的香,一旦散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这墓道里的光,一旦灭了,就只剩无边的黑;就像并肩的人,一旦走散了,就只剩无尽的凉。

阴山坳的风,卷着墓土的灰,卷着发黑的栀花瓣,卷着满棺的金银气,从棺椁的缝里涌出来,吹得我们仨的衣衫猎猎作响。

火折子,终于灭了。

墓道里,只剩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我黑金古刀的刀鞘里,那束栀子花环,还留着一点清苦的余味,还有我们仨的呼吸,紧紧挨着,在黑暗里,轻轻的,浅浅的,像极了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梦里是栀子香,是铜钱响,是少年的笑。

梦外,是阴山的风,是墓道的黑,是宿命的凉。

我们仨,终究还是踩着生死行路,终究还是躲不过这倒斗人的命——金会尽,栀会枯,人会散。

只是那时的我们,还在黑暗里攥着彼此的手,不肯松开,还在盼着,盼着能走出这墓道,能看见外头的落日,能再摘一束新鲜的栀子,能把这岁岁年年,真的守成永远。

却不知,这阴山墓的尽头,不是人间烟火,是黄土漫漫,是别离堪堪。

是我们仨,并肩的路,走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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