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深秋,夜露凝霜。
伯爵府祠堂内烛火摇曳,青砖地面冷硬如铁。
沈知微跪伏于地,十八岁的身形单薄,素白襦裙下摆沾着墨痕与尘土。
她是伯爵府第七房小妾,庶出之女,无宠无子,平日沉默如影。
左眼在昏光中隐约流转玉色,但她低头掩饰,只用右手机械地擦拭地砖缝隙。
她自幼被主母当作联姻工具送入府中,六岁起每逢朔日便罚跪祠堂,久而久之,学会从香灰厚度推算时辰,从管事脚步轻重判断账目流向。
今日不同——两名管事低声交谈,提及“黑市买家已付定金”,“第七房身子干净,能卖高价”。
她指尖一颤,却仍低眉顺眼,仿佛未曾听见。
那两人站在供桌后,一个捧着账本,另一个压着嗓子说话。
捧账本的是府里管采买的周管事,常年油头粉面,最爱克扣厨房份例;另一个是外院护院总教头赵五,脸上有道疤,据说早年替伯爵挡过刺客留下的。
他们以为我听不懂,可我听得太清楚了。
人命也能记账,像柴米油盐一样写进红册子里。
我继续擦地,手指关节发僵。
三炷香前开始跪,到现在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可我知道不能动,更不能抬头。只要有一点反常,就会引来更多责罚。
香炉里的灰堆得厚了些,我瞄了一眼,估算着时间。
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子时,月光会正对祠堂天井。
每年这个时候,玉瞳轮都会有些异样,像是有东西在轻轻震动。
母亲留给我的这块玉,从小戴在手腕上,说是家传之物。
直到三个月前某个子夜,它第一次浮现出星砂字迹:“今夜可问一题。”
我不信,试着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书房东侧书架第三层暗格为何总被人更换锁芯?”答案随即浮现:“因有人每月偷取《星轨残卷》抄录。”
第二天我去查,果然发现那本书少了两页。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着用脑子去拼这些碎片。不是祈求神明,也不是等谁来救。
我只是把每一个答案当成实验数据,反复验证,找出规律。
今晚的字迹出现得比往常早。
就在周管事说到“明日就动手”时,玉瞳轮突然一震,一行细小的光字浮现在我眼前:“书房西北角烛台可动地砖。”
我没有立刻反应,只是慢慢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口。心跳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书房底下有密道。
而能藏在这种地方的东西,绝不会是普通藏书。
又一炷香燃尽,管事们离开祠堂。
我仍跪着不动,直到确认四周无人,才缓缓撑起身子。
双腿麻木得像两根木桩,站都站不稳。
我扶着墙走出去,脚步虚浮。刚拐过回廊,春桃就迎了上来。
春桃是我唯一的侍女,十三岁那年跟着我进府,话多手脚勤快,总怕我饿着冻着。
她穿着半旧的蓝布裙,手里拎着一盏灯笼,见我脸色发白,连忙扶住我胳膊:“小姐怎么这副模样?可是祠堂地上太凉?”
我说不出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立刻紧张起来:“要不要叫大夫?还是先回屋躺下?”
我摇头,低声说:“头晕……扶我回去歇会儿。”
她二话不说,搀着我就走,一路上絮絮叨叨:“这府里也太过分了,大半夜罚跪也就罢了,还让您亲自擦地。要是我当家,第一个就把那些管事发卖出去!”
我听着她抱怨,心里却明白,她比我看得透得多。只是这些年,我们都学会了装傻。
回到偏院,春桃给我倒了热水,又拿来厚毯子盖腿。
我闭着眼靠在榻上,等她吹灭灯退出去后,才睁开左眼。
玉光微闪。
子时将至。
我起身换上一件深色旧裙,把玉瞳轮用帕子包好缠在左手腕。
推开后窗,借着树影溜出院子。
廊下巡夜的仆人刚走过拐角,我贴着墙根疾行,一路避开灯火明亮处。
书房在西跨院尽头,夜间由两个守夜人轮值。我蹲在假山后观察片刻,见一人打盹,另一人正低头喝酒,便悄悄靠近。
西北角那支铜烛台锈迹斑斑,我伸手一拧,再一推——“咔”的一声轻响,一块地砖下沉寸许,边缘裂开一道缝隙。
我迅速掀开,下面露出石阶,向下延伸,幽蓝微光从深处透出。
没时间犹豫了。我踩上台阶,合拢地砖,顺着通道往下走。
石阶湿滑,仅容一人通行。
空气里有种金属混合陈年灰尘的味道。
走了约十米,眼前豁然开阔。
一间圆形密室中央,立着一尊十米高的青铜女神像。
她双眼是旋转的星盘,表面刻满流动符文,散发出淡淡的蓝光。
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在基座前停下,那里有个凹槽,形状像手掌。我咬破指尖,将血滴进去。
刹那间,蓝光暴涨,空气中浮现出一片虚影界面,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阵列。
成了。
我在心中默念:“光明神教为何销毁所有关于月桂树的记载?”
必须是逻辑闭环的问题。
不能模糊,不能情绪化。就像做实验,变量要明确,结果才能可信。
几息之后,数据流重组,一行字缓缓浮现:“月桂灵体与机械文明同源,教廷惧其觉醒。”
字迹一闪即逝,但我已牢牢记下。
这不是传说,也不是迷信。
这是一个组织在系统性抹除某种技术痕迹。
而我能接触到这种信息,说明玉瞳轮背后的力量,远超我的想象。
我退后一步,心跳仍未平复。
这不是逃命的线索,这是撬动权力的支点。
只要我能持续提问,就能一点点揭开这座府邸、这片西境、甚至整个神教不愿让人知道的真相。
我沿着原路返回,合上地砖,悄然回到卧房。
春桃还在外间守着,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小姐?您去哪儿了?我醒来看不见人,吓死了!”
我坐到床边,轻声说:“做了个梦,梦见娘亲了。出去走了走,清醒一下。”
她狐疑地看着我,最终叹了口气:“下次叫我陪着,夜里凉。”
我点头,吹灭油灯。
窗外月光洒落,左眼玉光微闪。
我闭目低语:“下一个问题,该问谁在操控伯爵?”
而玉瞳轮静静沉眠,等待下一夜子时降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