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陆䂙，像一张重新铺开的白纸。
他记得数学公式，记得物理定律，记得如何解最复杂的微积分题。但他不记得苏晚星是谁，不记得顾野是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躺了半年。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记忆缺失。大脑为了保护自己，选择性遗忘了那些痛苦的经历。
“也许永远想不起来，也许某天突然想起来。”医生这样对苏晚星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他想起来，可能会再次崩溃。”
苏晚星点头：“我会陪着他。”
她给陆䂙租了一套公寓，离医院很近，方便复健。房子不大，但很干净，有个小阳台，能看到楼下的花园。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她对陆䂙说。
陆䂙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眼神茫然：“家？”
“对，家。”苏晚星握住他的手，“我和你，两个人的家。”
陆䂙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他开始学习生活。
学习如何用筷子，如何系鞋带，如何用微波炉热牛奶——这些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事，对他来说都像陌生的外语。
苏晚星很有耐心，一遍遍教他。
“这样，两根手指夹住筷子……”
“先打个结，然后绕一圈……”
“按这个按钮，一分钟就好……”
陆䂙学得很认真，像个听话的学生。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学生，有些东西，一点就通。
比如做饭。
苏晚星教他煮粥，他看了两遍，就记住了所有步骤。第三天，他已经能熬出一锅香浓的皮蛋瘦肉粥。
“你以前……很会做饭吗？”苏晚星惊讶地问。
陆䂙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苏晚星心里一酸。
他当然会做饭。以前他妈妈生病，医药费不够，他一天打三份工，还要回家给妈妈做饭。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技能，忘不掉。
顾野经常来看他们，带来各种吃的用的。
“陆䂙，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他举着一盒围棋，“听说你以前数学好，围棋肯定也厉害！来一局？”
陆䂙看着那盒黑白棋子，眼神恍惚。
“我……好像下过。”
“下过就对了！”顾野摆开棋盘，“来，让我领教领教数学天才的棋艺！”
结果毫无悬念。
陆䂙落子如飞，每一步都精准得像计算过。二十分钟后，顾野溃不成军。
“靠……你还是人吗？”顾野哀嚎，“失忆了还这么厉害！”
陆䂙盯着棋盘，眉头微皱：
“我……好像经常和一个人下棋。”
“谁？”
“不知道。”陆䂙摇头，“只记得……那个人总是输。”
顾野和苏晚星对视一眼。
他们都知道那个人是谁——陆䂙的父亲，陆振华。他生前是围棋爱好者，经常和儿子对弈。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苏晚星握住陆䂙的手，“下棋而已，不重要。”
陆䂙看着她，眼神迷茫：
“不重要吗？”
“不重要。”苏晚星坚定地说，“重要的是现在，是我们。”
陆䂙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从那天起，陆䂙开始拼命回想。
他总觉得脑子里有一块空白，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有时候半夜惊醒，他会坐在床上，努力想那些模糊的影子。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头痛。
剧烈的，像要裂开的头痛。
“别想了。”苏晚星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现在很好，不是吗？”
陆䂙靠在她怀里，声音沙哑：
“可是……我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陆䂙。”苏晚星一字一句，“我的男朋友，数学天才，善良，坚强，爱我。”
“爱我？”陆䂙抬头看她。
“对，爱我。”苏晚星点头，“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是我知道，你爱我。”
陆䂙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嗯，我爱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苏晚星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他失忆后，第一次说“我爱你”。
虽然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她还是很开心。
“我也爱你。”她轻声说。
两人相拥而眠。
窗外月光皎洁，像一场温柔的梦。
一个月后，陆䂙能自己出门了。
他复健很努力，每天在楼下花园走十圈，风雨无阻。医生说，照这个速度，半年后就能恢复正常。
“到时候，我就可以回去上学了。”陆䂙对苏晚星说。
苏晚星正在厨房做饭，闻言愣了一下：
“上学？”
“嗯。”陆䂙点头，“顾野说，我以前是星榆中学的学生，成绩很好。我想回去看看。”
苏晚星握紧锅铲。
回去上学……
意味着要面对过去的一切。
面对那些知道他过去的人，面对那些流言蜚语，面对……可能会让他想起一切的场景。
“晚星？”陆䂙看她不说话，有些担心，“你……不想我去吗？”
“不是。”苏晚星摇头，“只是……学校可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没关系。”陆䂙笑了，“有你在，我就不怕。”
苏晚星看着他信任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她在骗他。
骗他说他们是恋人，骗他说过去很美好，骗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真相呢？
真相是，他们以前是敌人。
真相是，他接近她是为了复仇。
真相是，他妈妈死了，他爸爸在监狱里，他差点死在爆炸中。
这些真相，她一个字都不敢告诉他。
“陆䂙。”她放下锅铲，走到他面前，“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陆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骗我什么了？”
“我……”苏晚星咬住嘴唇，“我说我们以前是恋人，但其实……我们以前可能不是。”
陆䂙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问：
“那现在呢？”
“现在……”苏晚星看着他，“现在是恋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那就够了。”陆䂙握住她的手，“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
“而且我相信，你不会骗我的。”
苏晚星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陆䂙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苏晚星问。
陆䂙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陆䂙，你还记得林薇薇吗？】
苏晚星脑子里“轰”的一声。
林薇薇……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爆炸现场发现了她的尸体，烧焦了，但是DNA鉴定确认是她。
为什么……会有人发这种短信？
“林薇薇……”陆䂙喃喃道，“这个名字……很熟悉。”
“不熟悉！”苏晚星立刻说，“你不认识她！”
陆䂙看着她慌乱的表情，皱眉：
“你认识？”
“我……”苏晚星语塞。
“晚星。”陆䂙盯着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苏晚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陆䂙，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林薇薇……是你以前的同学。但是她已经死了，半年前就死了。”
“死了？”陆䂙愣住，“怎么死的？”
“意外。”苏晚星别开视线，“煤气爆炸，她没逃出来。”
陆䂙沉默了很久，然后问：
“那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苏晚星立刻说，“就是普通同学！”
陆䂙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拿起手机，想删掉那条短信。
但苏晚星阻止了他：
“等等。”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那条短信拍了张照片。
“你干什么？”陆䂙问。
“查一下这个号码。”苏晚星说，“看看是谁发的。”
她把照片发给顾野，附言：
【帮我查这个号码。立刻。】
顾野很快回复：
【收到。不过星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苏明远的案子，下个月开庭。检察官想找你作证，我帮你推了，说你身体不好。但是……】
【但是陆䂙作为受害人，可能也要出庭。】
苏晚星脸色一白。
陆䂙出庭？
那不就意味着……他要知道一切了？
不。
不行。
他好不容易才忘记那些痛苦，她不能让他再经历一次。
【顾野，帮我个忙。】她快速打字，【想办法让陆䂙不用出庭。就说他失忆了，不能作证。】
顾野：【我试试。但是星星，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陆䂙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苏晚星：【能瞒多久是多久。至少……等他身体完全好了再说。】
顾野：【好吧。我会尽力。】
苏晚星放下手机，转头看向陆䂙。
他正盯着窗外，眼神空洞，像是在想什么。
“陆䂙。”她轻声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苏晚星咬住嘴唇，“如果你发现，我骗了你很多事，你会原谅我吗？”
陆䂙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但是我知道，现在的我，离不开你。”
“所以……就算你骗了我，我也没办法恨你。”
苏晚星眼泪掉下来。
“陆䂙……”
“别哭。”陆䂙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我说了，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我们。”
他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着：
“所以，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苏晚星靠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陆䂙。
对不起。
我骗了你。
但是……
我是真的爱你。
所以，请原谅我的自私。
我想让你幸福。
哪怕这份幸福，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第二天，顾野查到了那个号码。
“是黑号。”他在电话里说，“用假身份证办的，查不到机主。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查到了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顾野压低声音，“半年前，这个号码和林薇薇通过很多次电话。最后一次通话，是在爆炸发生前一个小时。”
苏晚星心脏猛地一跳。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发短信的人，很可能和林薇薇有关。”顾野顿了顿，“甚至可能……就是爆炸的幕后黑手。”
苏晚星握紧手机：“那现在怎么办？”
“我已经报警了。”顾野说，“警察会处理。但是星星，你和陆䂙要小心。这个人知道陆䂙失忆，还知道他的新号码……不简单。”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苏晚星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冷。
有人盯上他们了。
而且……是冲陆䂙来的。
她转头看向卧室。
陆䂙正在睡觉，侧脸平静，像个孩子。
她不能让他出事。
绝对不能。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陌生短信。
这次不是发给陆䂙，而是发给她：
【苏晚星，你以为陆䂙真的失忆了吗？】
苏晚星手指发抖，回复：
【你是谁？】
对方很快回：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陆䂙根本没失忆。他只是在骗你。】
苏晚星脑子一片空白。
不可能……
陆䂙怎么可能骗她？
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信？】对方又发来一条，【明天下午三点，带他来城西咖啡馆。我会证明给你看。】
苏晚星盯着那条短信，心脏狂跳。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她永远不知道真相。
如果去了……可能会让陆䂙陷入危险。
她咬咬牙，回复：
【好，我去。】
发送。
然后删掉所有短信记录。
陆䂙。
对不起。
我必须知道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会毁了我们。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陆䂙还在睡觉，呼吸均匀。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脸上，给那些浅浅的疤痕镀上一层银色。
苏晚星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如果……
如果他真的在骗她。
那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爱他。
爱到可以原谅一切欺骗。
爱到可以忍受一切痛苦。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爱她。
就够了。
窗外夜色深沉，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是网中挣扎的鱼。
不知道前路是生，是死。
只知道，她不能停。
因为身后……是她最爱的人。
所以，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她也要跳。
为了他。
也为了……那个可能永远无法到来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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