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䂙失忆后的第七天，出院了。
医生嘱咐他需要静养，避免用脑过度，也尽量避免回忆过去——以防诱发二次出血。
苏晚星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在公寓里布置出一个安静的角落。新买的书架上摆满了数学和物理教材，都是陆䂙以前喜欢的。窗台边放了一张躺椅，正对着海，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晒太阳。
“这是你的房间。”她推开主卧的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我之前睡次卧，现在换过来了。”
陆䂙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简单却用心的布置：深蓝色的床单，灰色的窗帘，书桌上整齐的文具，还有床头柜上……一个相框。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
照片里，是苏晚星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肩膀，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陆䂙的手指紧了紧。
“这是……谁？”他问。
苏晚星看了一眼照片，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她和陆䂙的合影，半年前在海边拍的。那时候他脸上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但现在，她不能说。
“一个朋友。”她平静地接过相框，把它塞进抽屉里，“不太重要的人。”
陆䂙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哦。”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苏晚星心里发慌。
那天晚上，苏晚星在厨房做饭，陆䂙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
夕阳正在下沉，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声音规律而舒缓。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好像曾经有人，站在他身边，一起看过这样的夕阳。
“吃饭了。”苏晚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䂙转过身，看着她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两盘菜的样子，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
“好。”
晚饭很简单：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医生建议的清淡饮食。
苏晚星给陆䂙盛了碗汤：
“尝尝看，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陆䂙喝了一口，动作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苏晚星紧张地问，“不好喝吗？”
陆䂙摇头，眼神有些恍惚：
“好喝。很熟悉的味道。”
苏晚星握紧筷子，指甲陷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熟悉——因为这碗汤的做法，是陆䂙以前教她的。他说这是他妈妈最喜欢的做法。
“可能是……我以前喝过类似的。”陆䂙说着，又喝了一口，“很好喝，谢谢。”
“不用谢。”苏晚星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两人默默吃完饭，苏晚星收拾碗筷，陆䂙走到阳台上。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闭上眼睛，努力去捕捉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
一个女孩笑着对他说：“陆䂙，你看，有贝壳！”
一个女孩哭着说：“陆䂙，你别死……”
一个女孩认真地说：“陆䂙，我喜欢你。”
每一个画面里，都是同一张脸。
苏晚星的脸。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厨房。
苏晚星正背对着他洗碗，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陆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星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过来了？不多休息一会儿？”
“我……”陆䂙顿了顿，“我想帮忙。”
“不用。”苏晚星摇头，“你去坐着吧，我很快就好。”
陆䂙没动，只是看着她：
“你哭了？”
“没有。”苏晚星别开视线，“刚才切洋葱，熏到眼睛了。”
这个借口太拙劣了——晚饭根本没有洋葱。
但陆䂙没戳穿，只是点头：
“哦。”
他转身离开厨房，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
是一本高等数学教材，里面夹着很多笔记。字迹清秀工整，是他自己的笔迹。
他翻了几页，发现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着一些小字：
【晚星今天笑了三次。】
【晚星喜欢吃甜的，但不能太甜。】
【晚星害怕打雷。】
【晚星……】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关于“晚星”的记录。
陆䂙的手指微微发抖。
原来……
他曾经这么在意她。
在意到她每一个微小的习惯，都记在心里。
“你在看什么？”苏晚星洗完碗走出来，看到他在看书，有些紧张地问。
陆䂙合上书，放回书架：
“没什么，随便看看。”
他顿了顿，看着她：
“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苏晚星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陆䂙指了指书架，“那些书里的笔记，都是关于你的。”
苏晚星咬住嘴唇。
她该怎么回答？
说是恋人？怕给他压力。
说是朋友？又觉得委屈。
“我们……”她深吸一口气，“我们以前是同学，后来……是朋友。”
“只是朋友？”陆䂙盯着她的眼睛。
苏晚星别开视线：“嗯，只是朋友。”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䂙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苏晚星看不懂的情绪：
“好，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苏晚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不知道陆䂙到底信不信她的话。
也不知道，如果他真的信了，她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从朋友重新开始吗？
可是她不甘心。
不甘心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最后却要退回到最初的位置。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顾野发来的消息：
【星星，陆䂙怎么样了？记忆有恢复吗？】
苏晚星回复：
【医生说可能会永久失忆。他现在连我都不记得了。】
顾野：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星盯着那句话，很久才回：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陆䂙永远想不起来，她该怎么办？
继续留在他身边，以一个“朋友”的身份？
还是……放手，让他开始新的生活？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王叔：
【小姐，锦城这边的事都处理好了。苏明远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名单上的人也开始陆续被调查了。你不用担心。】
苏晚星回复：
【谢谢王叔。】
王叔：
【小姐，你要照顾好自己。如果太累，就回来吧。】
苏晚星眼眶一热：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也是。】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很美，却很寂寞。
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第二天，苏晚星去超市采购。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以前在锦城，她也经常和陆䂙一起逛超市。
那时候他总是很沉默，推着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往车里扔各种零食，然后无奈地叹气。
“吃太多甜的不好。”他会这样说。
“要你管！”她会回嘴，但还是会偷偷放回去一些。
现在想起来，那些平凡的日子，原来是那么珍贵。
“苏晚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星转身，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你是……”苏晚星一时想不起来。
“周明。”男人笑了，“海城大学医学院的，陆䂙的同事。”
苏晚星这才想起来，陆䂙跟她提过，医学院有个叫周明的教授，对他很照顾。
“周教授，您好。”她礼貌地点头。
“别这么客气。”周明推了推眼镜，“陆䂙怎么样了？听说他出院了？”
“嗯，在家静养。”
“那就好。”周明顿了顿，“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陆䂙的病情。”周明压低声音，“方便找个地方坐坐吗？”
苏晚星心里一紧，点头：
“好。”
两人在超市旁边的咖啡馆坐下。
周明点了两杯咖啡，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陆䂙出事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你。”
苏晚星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是一份保险单。
受益人写着她的名字，金额……五百万。
“这是……”她声音发抖。
“他给自己买的意外险。”周明叹了口气，“他说，如果他死了，这笔钱足够你好好生活。如果他残了，或者失忆了，这笔钱也能让你……不用那么辛苦。”
苏晚星握着那张保险单，眼泪掉下来。
原来……
陆䂙早就想到了。
想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并为此做好了准备。
“他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半年前。”周明说，“刚到海城不久，他就来找我，问我有没有认识的保险经纪人。”
苏晚星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半年前。
那时候他刚做完第二次植皮手术，身体还很虚弱。
却已经在为她打算了。
“还有一件事。”周明犹豫了一下，“陆䂙的失忆……可能不是永久性的。”
苏晚星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我是研究神经科学的。”周明推了推眼镜，“根据陆䂙的脑部CT，他的记忆中枢虽然受损，但并没有完全坏死。也就是说，他有恢复记忆的可能。”
“真的？”苏晚星眼睛亮起来。
“但是……”周明顿了顿，“这个恢复过程可能会很痛苦。因为要重新激活那些受损的神经，可能会伴随剧烈的头痛，甚至……再次出血的风险。”
苏晚星的心脏又沉了下去。
“所以医生不建议他强行回忆。”周明叹气，“但是，如果有一些外部的刺激，比如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可能会自然地触发记忆恢复。”
他看着她：
“苏小姐，你是陆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有什么能够唤醒他的记忆，那个人一定是你。”
苏晚星握紧拳头：
“我该怎么做？”
“带他去你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做你们曾经做过的事。”周明说，“但是要注意分寸，不要给他太大压力。如果他有头痛的迹象，立刻停止。”
“我知道了。”苏晚星点头，“谢谢您，周教授。”
“不用谢。”周明站起身，“陆䂙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他能好起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他想起什么，或者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好。”
周明离开后，苏晚星坐在咖啡馆里，看着手里的保险单，很久没有动。
陆䂙。
原来你一直在为我打算。
哪怕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会残，会忘记一切。
你还是在为我打算。
所以……
这一次，换我来为你打算。
我会让你想起一切。
想起我们的过去，想起我们的爱。
就算过程再痛苦，就算风险再大。
我也要试一试。
因为……
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我想做你的爱人。
永远的爱人。
她擦干眼泪，把保险单小心地收进包里，站起身，走向超市。
购物车里，她多放了几样东西——
陆䂙以前最喜欢的牌子的咖啡。
他妈妈教他做的汤的调料。
还有……一本围棋入门教材。
既然要从头开始。
那就从这些小事开始吧。
一步一步，让他重新爱上她。
就像当初，她爱上他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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