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丹东，海雾像被捅破了的棉花糖仓库，铺天盖地地往人脸上糊。凉飕飕的湿气带着海水独有的咸腥味，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上下牙不受控制地打颤，那频率乱得像没调好节奏的探戈，全靠本能在哆嗦。街面上静得只剩海风卷着雾气的呜咽声，偶尔有早起的海鲜摊贩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又很快被浓重的雾气吞没。
刘宇宁裹着件长度及膝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得比春运抢票时戳屏幕的手速还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个巨型黑色粽子。他的下巴深深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双困得快睁不开的眼睛，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活像刚从冬眠洞里爬出来还没醒盹的熊瞎子，连眼神都是涣散的。刚从密闭的录音棚里熬完一场通宵，他的脚步沉得像灌了十斤铅，每走一步都感觉鞋底粘了强力502胶水，抬起来费劲，落下去也沉重。
连续十四个小时的高强度录制，让他眼下挂着两道淡淡的青黑，那颜色浓得像刚偷吃完墨鱼丸没擦嘴，又像晕开的墨汁，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困意像潮水似的一波波涌上来，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铅球，稍微眨一下都怕再也睁不开。脑袋里更是像塞了一团被水泡透的棉花，昏昏沉沉的，连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要不是凭着在丹东街头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记忆，他估计得直接拐进旁边的海鲜市场，对着刚卸下货的卖鱼大爷唱一句《走马》的副歌。
“宁哥！等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羽绒服下摆扑棱的声响。助理小周揣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一路小跑过来，嘴里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冰碴子，砸在地上都能听见细微的“叮”声。他跑到刘宇宁身边，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冻得发红的手把其中一杯热豆浆塞进刘宇宁手里，那温度烫得刘宇宁下意识地手一缩，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刚从巷口那家老字号买的，还热乎着呢，你赶紧喝点暖暖身子。”小周直起身，另一只手跟递炸弹似的，“啪”地一下把亮着屏的手机怼到刘宇宁眼前。他的语气兴奋得像中了五百万彩票，嗓门大得能吵醒隔壁小区蜷缩在车底下的流浪猫：“宁哥！速看！咱东北老乡，纯纯大连来的妹子，在选秀舞台上直接杀疯了！这嗓子贼有辨识度，自带磨皮滤镜似的，清清爽爽又软乎乎的，一听就忘不掉！比你上次在夜市吃的那碗加了双倍芝麻酱、还卧了个溏心蛋的丹东炒焖子还上头！妥妥的宝藏女孩，再不看就亏大了，错过这次再等一年都不一定能碰到这么对味儿的！”
刘宇宁本来困得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听到“老乡”俩字，像是被人兜头浇了半杯冰豆浆，瞬间支棱起半分精神。在丹东这地界，“老乡”俩字的分量堪比过年时长辈递来的红包，自带亲切感buff，尤其是在熬夜熬得昏昏沉沉的时候，这两个字比任何提神的东西都管用。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手机屏幕上，视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屏幕上正在直播的是《星光突围营》的录制现场，舞台灯光亮得刺眼，红的、蓝的、紫的光束来回扫射，比丹东夜市最热闹的霓虹招牌还晃眼。选手们一个个打扮得像精致的小蛋糕，穿得姹紫嫣红，妆容精致得能反光，甜妹风、酷飒风、御姐风轮番上阵，看得人眼花缭乱。刘宇宁扫了两眼，兴趣缺缺地抿了抿嘴，刚冒起来的那点精神又要消散——这类选秀节目他见得多了，大多是千篇一律的炫技，少了点真诚的东西。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被舞台中央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勾住了。那姑娘在一群精致的“小蛋糕”里，活像混进甜品堆里的大馒头，朴实得格外显眼。她穿了件最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领口洗得有些微微发毛，搭配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随意地卷了两圈，露出纤细的脚踝。168cm的身高在女生里算高挑，但匀称的体重让她的脸蛋圆乎乎的，带着点讨喜的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还会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透着股傻fufu的劲儿，自带“人畜无害”的亲和力buff，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把她的脸蛋子。
跟旁边那些瘦得像纸片人、妆容精致得能反光的选手比起来，她实在太接地气了，像个刚从大连街头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收拾打扮的普通小姑娘。估计是怕迟到，她的高马尾扎得有些仓促，头顶还翘着几根呆毛，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像调皮的小草。她的脸上只涂了一层淡淡的素颜霜，连口红都没涂，嘴唇是自然的粉色，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好相处”四个大字，简直是选秀圈里的一股清流，主打一个真实不造作。跟那些恨不得把“我要出道”“我要红”刻在脑门上的选手比起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接下来，有请36号选手林呦呦，为我们带来歌曲《后来》。”主持人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带着标准的舞台腔。话音刚落，那姑娘对着话筒深深鞠了个躬，那鞠躬的架势夸张得很，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腿，看得刘宇宁都替她捏了把汗，生怕她下一秒没稳住重心，直接栽倒在舞台上，当场上演社死名场面。
前奏响起的瞬间，她抬起头，眼神里的紧张还没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对唱歌的执着。一开口，刘宇宁手里的豆浆杯差点没端稳，温热的液体轻轻晃出一点，溅在他的指尖，凉飕飕的，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都被这声儿勾住了魂儿，刚才还汹涌的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涣散的眼神也一下子聚焦了，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没有花里胡哨的转音，没有刻意炫技的高音，更没有故弄玄虚的气声，她就用最朴实的唱腔，把《后来》的故事娓娓道来。可偏偏尾音带着大连话独有的软乎乎调调，像海边温柔的小浪头似的，一下下往人心里撞。那感觉痒痒的，比被蚊子叮了还难受。却又舍不得拍走，只想让这浪头多撞几下。
最绝的是，她唱到动情处，身子会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晃动，双手紧紧攥着麦克风线，指节都绷得发白，连手背都泛起了青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她圆乎乎的脸颊往下滑，滴在洁白的T恤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水渍，像一朵朵绽放的小水花。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眼里只有对唱歌的热爱，那光芒亮得惊人。
刘宇宁看着她，眼神渐渐柔和下来。这股子拼尽全力的模样，像极了他当年在丹东街头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那时候他才十五岁，为了赚点零花钱补贴家用，每天放学就揣着一把旧吉他，跑到夜市旁边的角落里唱歌。怕被城管赶，他唱得又急又卖力气，眼睛还得时不时瞟着路口。跟做贼似的提心吊胆。有时候唱得太投入，没注意到城管过来，就得抱着吉他撒腿就跑，好几次都差点把吉他摔了。
眼前这个叫林呦呦的姑娘，活脱脱一个“拼命三娘”，那股子对唱歌的执拗劲儿，瞬间戳中了刘宇宁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想起自己刚出道的时候，也是这样，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傻劲儿，在各种场合唱歌。不管台下有没有观众，不管条件多艰苦，只要有机会，就会拼尽全力把歌练好、唱好。
有一次，他在露天广场参加一个小型演出，刚唱到一半，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台下的观众瞬间跑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雨里。吉他弦被雨水泡得发潮，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手指冻得通红，连按弦都费劲。可他还是抱着吉他，站在雨里唱完了最后一首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模糊了视线，他却越唱越投入。那种对唱歌的热爱和执着，是装不出来的，而眼前这个叫林呦呦的姑娘，眼里全是这种光芒，比丹东海边的日出还要耀眼。
“这姑娘叫啥？”刘宇宁把豆浆凑到嘴边猛吸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有个小火炉在嗓子眼里烧，总算驱散了些许疲惫，缓过点劲儿来。他的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屏幕，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个动作，连眨眼都变得小心翼翼，跟生怕惊扰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林呦呦！森林的林，呦呦鹿鸣的呦呦！大连宗san区的！正宗大连姑娘！”小周快速滑动手机屏幕，翻着选手的详细简介，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资料写着是自学唱歌，没受过专业训练，之前在大连的小酒吧驻唱过，靠唱歌赚学费和生活费呢，挺不容易的。评委说她音色有记忆点，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唱歌的技巧有点拉胯，气息不太稳，跟没吃饱饭似的，唱到高音就有点飘，还容易抖。”
小周顿了顿，又翻了翻评论区，眼睛更亮了：“不过人气贼高！网友都叫她‘大连甜妹’，说听她唱歌像啃了口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奶糖，甜到心坎里，还带着点大海的清新味儿，比夏天喝了冰镇汽水还爽！属于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自己却差点把碗打翻的类型！你看这评论，刷得比瀑布还快，全是夸她真实、可爱的。”
刘宇宁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豆浆杯壁。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凉丝丝的。他继续盯着屏幕，看着林呦呦唱完最后一句歌词，再次深深鞠了个躬。这次鞠得比上次还深，腰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差点把自己折成一个直角三角形，看得旁边的主持人都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想扶她一把。
起来的时候，她的脚步还踉跄了一下，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摇摇晃晃的。她赶紧稳住身形，对着评委席笑得一脸真诚，声音清亮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像只刚出壳的小鸡仔：“谢谢评委老师！我知道我技巧还有很多不足，但我真的超爱唱歌，会继续努力的！以后我会多练习技巧，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评委席上，有个戴眼镜的中年评委皱着眉，手里的笔在评分表上敲了敲，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的音色确实很有特点，这是你的优势，但技巧太欠缺了。唱歌不是光有热情就行，没有扎实的技巧支撑，这样的水平在这个舞台上走不远”
听到这话，林呦呦的脸瞬间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个熟透的苹果。眼眶也微微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强忍着没掉下来。她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评委，用力点了点头：“谢谢老师的指点，我会记住的，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练习技巧！我不会放弃唱歌的！”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像极了东北冬天里长在墙角的小松树，看着柔弱，实则坚韧得很。
“这股子虎劲儿，纯纯东北大妞标配啊。”刘宇宁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和心疼。他想起自己刚被评委批评的时候，也是这样，表面上装得镇定自若，其实心里早就委屈得不行，回到后台才偷偷找个角落抹眼泪。那时候他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技巧练扎实，让所有不看好他的人都闭嘴。
“有点东西，这姑娘我记住了。”他对着手机屏幕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赏。说完，他又把林呦呦的演唱片段倒回去，重新听了一遍。这次他听得更仔细了，能清晰地听出她气息不稳的问题，也能感受到她歌声里的真诚和热爱。这种天赋加热爱的组合，只要好好打磨，绝对能发光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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