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夏天，苏州城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青石板路晒得滚烫，巷子里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在枝头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在抗议这难熬的酷暑。

棉纺厂家属区的小院里，这个夏天格外热闹——林栋哲陈星禾和庄筱婷如愿考上一中，向鹏飞也顺利升入附中，三个孩子都成了高中生。喜讯接踵而至，最让宋莹扬眉吐气的是，她这个往年的“刺头”，今年居然破天荒地被评为厂里的劳动积极分子。

“莹莹，快看光荣榜！”周兰拉着宋莹的手，激动地指着厂办楼前的红榜，“你的名字在上面呢！” ，周兰和黄玲更是双双被评为“厂级红旗手”

宋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知道，往年年年评选，二车间主任都要找她谈话：“小宋啊，群众投票你又差了两票。业务能力是强的，就是脾气急了点，看不惯的事少说两句，积极分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每次宋莹都嗤之以鼻：“六块钱奖金？为这点钱憋屈一年？不值当！”

但今年不一样。自从为了儿子林栋哲考上高中，宋莹心里就埋下个梦想——她想象着有一天，棉纺厂附小教务处门上也能挂上红绸，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林栋哲考入XX大学”。为了这个梦想，她硬是收敛了脾气，在家尽量不发火，在厂里遇到看不惯的事也学着婉转表达。没想到，这半年的改变，竟让她收获了意外之喜。

然而更大的惊喜在后面。厂领导不知是不是被秋老虎热昏了头，竟别出心裁地要求今年的获奖员工在领奖后表演集体交谊舞。

“跳舞？”宋莹听到消息时，正在家里择菜，差点把韭菜掐断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跳交谊舞？”

晚饭时分，三家人照例聚在宋莹家堂屋里吃饭。宋莹把这事一说，男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庄超英扶了扶眼镜，眉头皱成了川字：“跳舞？在全校师生面前扭腰摆臀？为了几斤米的奖励，实在有辱斯文。”他这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宋莹眼珠一转，故意拉长声音：“哟——庄老师不愿意去呀？玲姐，我给你找个人，保管比庄老师跳得好。”

庄超英顿时急了，筷子都放下了：“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去了？这是集体荣誉，我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吗？”他这副急着辩解的模样，把大家都逗笑了。

周兰温柔地打圆场：“庄老师也是为咱们好，怕咱们上台出丑。”她转向陈明远，“明远，你说是不是？”

陈明远慢条斯理地扒着饭，悠悠地说：“我倒觉得跳舞挺好，总比让超英上去念他那篇《论纺织工业现代化》强。去年台下的呼噜声，比他的讲话声还大。”

众人哄堂大笑。庄超英气得直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林武峰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开口：“去是可以去，问题是咱们谁也不会跳啊。总不能上台去广播体操吧？”

“找个人学呗。”庄超英说。

“找谁？”陈明远一摊手，“咱们这条巷子里，老的少的，有一个算一个，谁见过交谊舞怎么跳？”

正当大人们愁眉不展时，放学回来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涌进了院子。林栋哲一马当先，书包甩在肩上，正在比划着今天篮球赛的绝杀球。陈星禾和庄筱婷手拉手跟在后面，小声讨论着数学题。

宋莹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有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一把拉过周兰，指着孩子们，“兰姐，你忘了？去年一中文艺汇演，芽芽和栋哲不是拿了交谊舞比赛一等奖吗？”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大人们齐刷刷看向两个少年。林栋哲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僵在原地，陈星禾的脸“唰”地红了，下意识往庄筱婷身后躲了躲。

“让他们俩教咱们啊！”宋莹越说越兴奋，“现成的老师，还不用付学费！”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三家人齐聚林家堂屋。桌椅被挪到墙角，空出中间一块地方权当舞池。林栋哲站在中间，紧张得同手同脚。陈星禾倒是镇定，但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首先，要分清楚男女步。”林栋哲清清嗓子，努力摆出严肃样，“男步是引导，女步是跟随。基本步是慢-慢-快-快……”

宋莹第一个上场实践，她大大方方地站到儿子面前：“来吧，老师，妈先跟你跳一段。”

音乐响起，是宋莹从厂工会借来的《青年圆舞曲》磁带。林栋哲的手刚搭上妈妈的背，就忍不住“噗嗤”笑了场。

“严肃点！”宋莹板起脸，眼里却藏着笑。

第一对学生的表现堪称灾难。庄超英肢体僵硬得像块木板，黄玲被他带得步步踩脚。周兰倒是学得快，可惜搭档陈明远总惦记着他的技术图纸，走神撞上了茶几。最好笑的是林武峰，一紧张竟然顺拐，把宋莹带得满场转圈。

“停停停！”林栋哲看得头痛，跑过去纠正，“庄叔叔，您放松点，这不是在课堂上训学生。陈叔叔，您得看着舞伴，不能老瞅着图纸啊！”

陈星禾细声细气地补充：“黄阿姨，您转身的时候要轻一点，对，像这样……”她示范了一个优雅的旋转，裙摆划出优美的弧度。

庄筱婷和向鹏飞坐在小板凳上当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庄筱婷还悄悄对向鹏飞说：“看我爸，像不像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