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空旷，脚步声回荡，谁也没说话。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隔绝外界的壳。张兴朝走得不快，偶尔在转角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跟上，但从不回头。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深秋夜晚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城市遥远的喧嚣和顶楼特有的空旷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映得天空是一种沉闷的绛紫色。

张兴朝走到天台边缘的矮护墙边，这里没有任何防护栏，只有一道约莫小腿高的水泥坎。他没有丝毫犹豫，很随意地坐了下去，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地面，依旧没看她。

林舒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坐下，双腿垂在楼体之外。几十米的高度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但很快被开阔的视野和呼啸的风压了下去。脚下是虚空，眼前是灯火阑珊，一种奇异的、危险的平静感弥漫开来。

张兴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是那种很普通的牌子，他磕出一支，叼在嘴里，然后摸出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按了一下，火苗蹿起，在风中明灭不定地摇晃，他用手拢住，凑近烟头。

点燃后，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然后，他侧过头，看向林舒，将烟盒和打火机一起递了过去。

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邀请。

林舒看着他，他的脸在烟雾和远处灯光的映照下半明半暗，眼神像夜里的海，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荒芜的包容，她没有接烟盒，只是从里面抽出一支。

她把烟含在唇间，微微凑近他。

张兴朝的手很稳，他再次“嗒”一声按燃打火机，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拢住火焰，递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点火苗骤然拉近。林舒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还有嘴角那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紧绷。火光照亮了她湿润的眼眶和苍白的脸颊，也映亮了他深不见底的瞳孔。

她微微低头，将烟凑近那簇温暖跳动的橘色。烟丝被点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吸了一口，辛辣感冲入肺部，引发一阵轻微的咳嗽，但随即而来的微醺般的麻木感，奇异地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两人并排坐着，双腿悬空，在几十米的高空轻轻晃荡。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指尖的烟明明灭灭，像两颗沉默的、孤独的星。

泪水又开始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再次汹涌，更像是一种余震，一种紧绷过后无法自控的松弛。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被夜风迅速吹干，留下淡淡的盐渍痕迹。她没去擦，任由它们流淌，只是静静地看着脚下那片模糊而遥远的人间烟火。

一支烟很快燃尽，张兴朝将烟蒂在水泥地上摁熄，动作干脆。林舒也学着他的样子，将短短的烟蒂熄灭，烟草带来的短暂麻痹过去，更深沉的疲惫和空茫涌了上来。

林舒忽然转过头，看向张兴朝线条冷硬的侧脸。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但似乎能感觉到她的注视。

林舒阿朝。

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张兴朝……嗯？

张兴朝应了一声，没有转头，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林舒吸了吸鼻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水泥边缘，声音很轻。

林舒能……抱一下吗？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计划，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后，从心底最深处溢出的、本能的渴求——渴求一点真实的、温暖的、不带任何复杂意味的支撑。

张兴朝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依旧没回头，也没立刻回答。只是夹着已经熄灭的烟蒂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掠过他紧抿的唇线。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只有风在呼啸。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手中的烟蒂丢掉，然后，依旧目视前方，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