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的喧嚣终于在人仰马翻中渐次平息，啤酒瓶东倒西歪，果盘只剩下狼藉的残骸，屏幕上定格的是一首没唱完的伤感情歌MV。空气里饱和着酒精、烟草和年轻躯体散发的蓬勃热气，混合成一种倦怠又亢奋的终曲氛围。

王男还算清醒，指挥着残局；孙天宇和王广勾肩搭背，还在哼哼唧唧不成调的旋律；蒋易被叫醒后，脸色苍白，沉默地帮忙收拾；李嘉诚彻底睡死过去，最后是被孙天宇和王广一边一个架着拖出包厢的，嘴里还含糊地喊着“姐姐”。

张兴朝靠在包厢门边，眼神有些失焦，但站姿还算稳。他脸上那层酒精催生出的过度兴奋的光泽已经褪去，只剩下疲惫的潮红和眼底深处未散的、幽暗的火星。他的目光追随着被王男搀扶着的林舒。

林舒是真的醉了，玩骰子时的放飞自我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的额度，K歌后段她就几乎瘫在沙发上，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大家闹，偶尔跟着傻笑。此刻她被王男半扶半抱，脚步虚浮，长发凌乱地贴在潮红的脸颊，眼神迷离，对周围的一切反应都慢了半拍。

王男还能行吗？我送你回去。

王男皱着眉，担心地问。

林舒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然后憨憨地一笑，摇了摇头，口齿不清。

林舒不……用，囡囡……我、我打车……软件……有地址……

她说着，挣脱王男的手，踉跄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动作笨拙地解锁，点开打车软件，屏幕的光映亮她懵懂的脸。

王男还想说什么，但孙天宇那边传来一声怪叫，李嘉诚差点滑倒在地，她不得不分神去照应。

张兴朝看着林舒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戳了几下，似乎选定了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王男匆匆安排好车辆，把林舒塞进第一辆到来的出租车后座。

王男舒宝，到家发个消息！

王男不放心地扒着车窗叮嘱。

林舒从车窗里伸出胳膊，胡乱挥了挥，含混地应了一声，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深夜的车流。

张兴朝看着那辆出租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在原地站了几秒，夜风一吹，酒意混杂着某种空落落的感觉涌上来。他拦了下一辆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靠在后座闭上了眼。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KTV里那些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她唱情歌时微红的侧脸，玩骰子时发亮的眼睛，被他调侃时羞恼瞪过来的模样，还有最后那懵懂依赖的眼神……酒精让这些画面变得模糊又清晰，带着不真实的热度。

车子停在他熟悉的公寓楼下，付钱，下车，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他习惯性地低头摸烟，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尼古丁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翻腾。

然后，他抬起头，准备往单元门走。

脚步，倏然顿住。

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瞳孔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下骤然收缩。

就在他常坐的那张花坛边缘的长椅上，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舒。

她穿着KTV里那件单薄的针织开衫，抱着自己的膝盖，脑袋歪向一边，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样子是坐着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路灯的光晕将她笼罩，在地上投下一团小小的、孤零零的影子。她身边放着她的随身小包，手机屏幕还亮着，暗淡地显示着打车软件的结束界面。

张兴朝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所有的酒意，所有的昏沉，所有的胡思乱想，如同被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清晰地撞击着肋骨，一下，又一下。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直到站在长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KTV里的果香和她自己惯用的、清甜的玉兰花味道。她的脸颊还泛着醉后的红晕，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张兴朝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他伸出手，指尖在快要触碰到她脸颊时停住，犹豫了一下，转而轻轻拨开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指尖碰到她温热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