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寺的寂静是沉甸甸的,带着重量,压得人耳膜发闷,心跳都不得不放缓。

远处传来一两声钟鸣,证明着时间并未在此地完全凝固。
瑞吉跪坐在冰冷的蒲团上,冷硬的木板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硌着她纤细的膝盖骨,但她毫无所觉。
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面前那盏长明灯上。灯焰笔直而微弱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到骨子里的檀香,这香气已经浸润了寺庙的每一根梁柱、每一片砖瓦,混合着老木头被漫长岁月和深山潮气反复浸润后散发的略带腐朽的气味,一同钻进鼻腔,沉入肺腑。
那位一直沉默伫立在一旁的老僧人,此刻终于动了。
他枯槁得仿佛只剩下一层松弛的、布满褶皱的皮肤包裹着嶙峋的骨架,缓缓走上前。他的每一个字都吐得极为缓慢、艰难,却又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冰冷与疲惫。
老僧人“以血为媒,以念为索…强留逝者于阳世,乃是逆天而行,悖乱阴阳纲常。”
老僧人“此法凶险异常,施术者必遭反噬,轻则折损阳寿,气运衰败,重则…神智癫狂,不得善终。”
老僧人“孩子,此路荆棘遍布,尽头唯有荒芜与孤寂,现在回头,尚来得及。”
瑞吉的长睫颤抖了一下,但又归于死寂。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曾经潋滟生辉,眼波流转间便能勾魂摄魄的狐狸眼,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与彻骨的痛。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老僧人身上却又穿透了他,望向了虚无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有他的彼岸。
瑞吉“大师,道理我都懂。”
瑞吉“后果…我也愿意承担。”
瑞吉的声音很轻,轻的被周遭沉厚如山的寂静全部吞噬。
瑞吉“我不要回头路”
瑞吉“我只要他留下…哪怕只是一缕魂,一道影。”
轻飘飘的语句里裹挟着的是瑞吉斩钉截铁,近乎疯狂的执拗,不容撼动。
瑞吉将一个沉甸甸的用上好紫檀木制成的锦盒,极其郑重地推到了老僧人面前的香案上。
那里面盛放的,不仅是价值连城的供奉,更是她能付出的,也决意付出的最大代价,包括她的一部分未来与安宁。
老僧人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在那华贵而诡异的锦盒上停留片刻,又移回瑞吉那张写满决绝的绝美脸庞上。
老僧人“唉…..”

他眼中最后一丝劝诫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悲悯的沉寂,早已看透这宿命的轨迹。他不再言语,只是用那枯枝般布满褶皱的手将一枚乌黑的、造型古怪透着蛮荒气息的木符,推到了瑞吉面前的桌沿。

回到别墅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偌大的空间里,死寂无声。
空气冰冷,又奇异地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朱志鑫的雪松调古龙香水味。这味道猝不及防地刺入瑞吉的心脏,让她呼吸一窒扶着玄关柜才勉强站稳。
瑞吉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摸索着走向客厅中央。
那尊请回来的木雕被放置在客厅一角的黑檀木几上。它不过半尺高,木质暗沉,雕刻的图案扭曲而古老,并非任何已知的神佛形象,透着一股原始的蛮荒的诡异感。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像一个蛰伏的怪物。
瑞吉在它面前跪坐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阵几乎要让她呕吐出来的心悸。她从包里取出那枚乌木符,还有一枚细长的银针。
瑞吉“呼…”
瑞吉“别怕,马上就能….”
瑞吉垂眸,凝视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尖——那里曾经,差一点就要戴上一枚戒指。她闭上眼,然后心一横,用银针猛地刺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感传来,一滴饱满殷红的血珠立刻从莹白的指尖沁出,缓缓胀大,凝聚成圆润的一粒。
瑞吉忍住即将决堤的泪水。把滴血的手指缓慢地伸向那尊木雕。

血珠滴落在木雕头顶的瞬间,发生了诡异的一幕——那滴血并没有沿着木质纹理滑落,而是像被饥渴的土地贪婪吞噬一般,迅速地渗了进去,转瞬便消失无踪,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仿佛那不是木头,而是嗜血的活物。
就在那一刹那——
“啪!”
客厅中央的水晶吊灯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随即彻底熄灭!整个空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紧接着,角落里的立式空调发出沉闷的嗡鸣,自行启动,出风口疯狂地吐出冰冷的寒气,室温在短短几秒内骤降,冷得如同冰窖。
瑞吉的心脏狂跳起来,猛地抬头,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眼睛,呼吸窒在喉咙口。
一点微弱的幽蓝色的光,毫无预兆地在木雕前方亮起。

那光芒最初只是模糊的一小团,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渐渐地,它开始拉伸、凝聚、勾勒出隐约的轮廓——宽阔的肩膀,窄瘦的腰身,修长的双腿…
光芒逐渐稳定,变得略微清晰,虽然依旧透明,却已然能辨认出那张她刻骨铭心的脸庞。剑眉星目,挺鼻薄唇,明明还是那张自带桀骜的脸,此刻却笼罩着不属于尘世的虚幻感。

朱志鑫…是朱志鑫!
他悬浮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刚从漫长的沉睡中惊醒,意识还未完全回笼。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睑。

四目相对。
瑞吉的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悲恸和狂喜瞬间将她淹没。她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一滴一滴,砸在身下的地板上,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瑞吉“朱…志鑫…”
瑞吉“阿志…..”
朱志鑫……..
朱志鑫好像才听到了她的呼唤,身影波动了一下。
他看到她了,看到了她满脸的泪痕,看到了她眼中蚀骨的痛苦与绝望。
几乎是本能地,朱志鑫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瑞吉紧紧搂进怀里,擦去她的眼泪。
一瞬间,朱志鑫的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朱志鑫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再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朱志鑫!
瑞吉在他伸手的瞬间,也几乎是同时扑了过去,想要投入那个她渴望了无数个日夜的怀抱。
结果,她整个人穿透了那片虚无的空气,踉跄着重重跌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好痛…..
朱志鑫“瑞吉!……”
人鬼殊途。
白昼之下,连最简单的一个拥抱,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瑞吉趴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着。许久,她才挣扎着撑起身子,重新抬起头望向那个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虚幻身影。
泪眼模糊中,瑞吉望着朱志鑫,望着他脸上那与她同源的痛苦,忽然极其缓慢扭曲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绽放在她绝美却苍白的脸上,混合着疯狂的爱恋和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美得令人心碎,也偏执得令人窒息。
朱志鑫“怎,怎么会….”
朱志鑫“我不是…..”
瑞吉“原谅我的自私…”
瑞吉“可是没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远不及心中那片被无限扩大的空洞所带来的寒意刺骨。
瑞吉仰着头,朱志鑫凝视着她,那份汹涌而来的心疼要将他这本就虚幻不稳的灵魂彻底撕裂。
他无法为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无法拥抱她,甚至连触碰她都做不到。
这种极致的无力感,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痛苦。朱志鑫尽可能地将手掌虚悬在她湿润的脸颊旁,做出一个轻柔擦拭的动作。
朱志鑫“别哭…乖乖,”
他的声音飘忽而沙哑,带着灵魂特有的、仿佛来自远方的细微回响,努力地想要凝聚起生前的温柔与力量,
朱志鑫“我看着…难受。”
朱志鑫“我就在这,”
朱志鑫“哪也不去…..”
他的安抚话语让瑞吉的泪水流得更凶,但她用力点了点头。
瑞吉用手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她不再试图靠近他,就地在原地抱膝坐下,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朱志鑫。
瑞吉“就这样…”
瑞吉“就这样陪着我,好不好?”
瑞吉“就像以前一样,跟我说说话,我听着。”
朱志鑫在她面前缓缓沉降,夜色愈发深沉。于是,他们开始交谈,像以前一样…..
朱志鑫“乖乖,我…..”
瑞吉“阿志,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瑞吉“还有爸妈他们……”
瑞吉“阿志,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
瑞吉“还有我们一起买的那个宜家的花瓶,那天我收拾的时候走神了,所以就把它打碎了….”
瑞吉“我是不是很笨?明明你都说了,不要马马虎虎,我还….”
朱志鑫“对不起,乖乖。”
瑞吉“阿志,我不要听对不起,永远不要说对不起。”
瑞吉“我们还是说别的好不好?”
朱志鑫“…..嗯…..”
…..
大部分还是瑞吉在说,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这没有他的短短几日是如何的煎熬,是如何的度日如年。
朱志鑫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温柔耐心的缝补她破碎的心。
时间缓缓流淌,巨大的精神消耗和体力透支最终征服了瑞吉,眼皮越来越沉,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化为模糊的呓语,最后竟就那样抱着膝盖,歪倒在地毯上,沉沉睡去。
朱志鑫凝视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无法舒展的眉头和睫毛上未干的泪痕,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这强行的“留下”,或许并非是对瑞吉的慈悲,而是另一种更为残忍的漫长的折磨。

然而,就在瑞吉沉入梦境深处,意识彻底放松戒备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瑞吉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温暖而明亮的光晕里,周围模糊而柔和。
没有具体的场景,但空气中弥漫着无比安心和熟悉的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他——朱志鑫。
不再是透明而虚幻的影子,而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有着温热体温的朱志鑫。
朱志鑫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外套,嘴角噙着笑,稳稳地张开双臂站在那里,等待着她。
朱志鑫“乖乖,”
他的声音无比真实,直直抵心脏最柔软处。

朱志鑫 “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