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长安秋深，御花园的野菊开得泼泼洒洒，金红叠翠，香风漫过朱红宫墙，缠上廊下奔跑的小小身影。

次仁玉珍才六岁，梳着双辫缀着珊瑚珠，藏袍的裙摆扫过青石砖，怀里紧紧搂着一团雪白——那是赞普夫妇带她访唐时，中原皇帝赐的小犬，她唤它“雪团”。小家伙毛茸茸的，正用湿软的鼻子蹭她的掌心，惹得她咯咯直笑，声线软得像揉碎的云。

“玉珍妹妹，慢些跑！”

少年章清宸一袭月白锦袍，眉眼尚带着青涩，却已见清冷雏形，他快步跟上，怕她摔着，伸手虚虚护在她身侧。他腕间系着一串素白菩提，是母妃刚为他求的，走路时轻轻晃动，与她发间的银饰叮当相和。

“哥哥你看，雪团会追蝴蝶！”次仁玉珍停下脚步，踮着脚指给她看，小犬果然正围着一只粉蝶打转，笨拙地扑腾着爪子。

身后的章清聿比她还小一岁，虎头虎脑地挎着小木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等我！我、我来帮你护着雪团！”他眼神亮得很，盯着小犬，满是好奇与欢喜。

那日的风是暖的，菊香是浓的，小犬的绒毛是软的，少年们的笑容是真的。次仁玉珍趴在章清宸肩头，闻着他衣料上淡淡的菊花香，含糊地说：“哥哥，雪团要一直陪着我呀。”

章清宸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应：“会的。”

可他没料到，承诺会碎得那样快。

不过三日后，小犬突然蔫了，不吃不喝，浑身发烫，偶尔还会发出痛苦的呜咽。太医来看了，摇头说染了急疫，恐有传染性，需尽快处置。

章清聿急红了眼，他记得边关的老兵说过，盐能杀疫，便偷偷抓了把盐，趁人不注意撒进了小犬的食盆里。他以为这样能救雪团，却只看到小犬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次仁玉珍赶来时，只看到雪团倒在地上，浑身冰冷。她不懂什么是“疫”，不懂什么是“处置”，只知道她的雪团不见了，那个会蹭她掌心、会追蝴蝶的小家伙，再也不会动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指尖泛白，呼吸急促——那是她第一次心疾发作。章清宸抱着她，笨拙地安抚，却不知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离别；章清聿站在一旁，看着她痛苦的模样，手里还攥着剩下的盐，满心愧疚与恐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次仁玉珍随父母回了吐蕃，长安的记忆渐渐模糊，只剩下三个碎片：漫山的菊花香、温柔护着她的哥哥、还有突然消失的小狗。

而那把盐、那场未说出口的解释、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成了章清宸与章清聿心头，跨了数年光阴也未曾卸下的枷锁。

雪域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布达拉宫的酥油灯长明不熄。当十六岁的章清宸、十四岁的章清聿再次踏上吐蕃的土地，望着白宫暖廊里那个坐着轮椅、指尖轻转经筒的少女时，他们知道，是时候，为童年的遗憾，为那个纯粹如莲的姑娘，画上一个真正圆满的句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