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清晨六点的天光，还吝啬地蜷缩在窗帘缝隙里，带着冬末的微寒，钻透薄薄的被褥。刺耳的闹铃声骤然炸开，孙天宇眉头狠狠一蹙，伸手在枕边胡乱摸索，指尖触到的却不是自己那部总被随手丢在床脚的手机，而是蒋易的——机身带着余温，是蒋易睡前放在他床头的。
他闭着眼，意识还陷在混沌的泥沼里，慢吞吞地坐起身，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顶了窝稻草。
孙天宇趿着拖鞋，脚步虚浮地晃出房间，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淌了一地，裹挟着淡淡的粥香，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眯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立在餐桌旁，蒋易穿着件素色的居家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摆着碗筷。
晨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背影挺直，带着几分平日里在讲台上的温和，又多了几分烟火气的妥帖。孙天宇心头一软，困意瞬间散了大半，他没出声，踮着脚走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了蒋易的腰。
蒋易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脱手，他猛地扭头，看见孙天宇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像只没睡醒的小猫。无奈的笑意漫上眼底，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孙天宇环在他腰上的手背：“醒了？快去洗漱，牙膏都给你挤好了。”
孙天宇没动，下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蹭得蒋易颈侧发痒。他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嗯……”
嘴上应得快，身子却黏在蒋易背上，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蒋易叹了口气，拿他没辙，只能侧过身，半拖半抱地把他往洗手间带。孙天宇乖乖地被他牵着走，眼睛始终没睁开，脚步虚浮，全靠蒋易带着，活脱脱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餐桌上的白粥冒着热气，小笼包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孙天宇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蒋易。蒋易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扒拉着碗里的咸菜，耳根悄悄泛红。他无奈地抬眼，撞进孙天宇亮晶晶的眸子里，那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依赖，像揣了满口袋的星星。
“好好吃饭，看我干什么？”蒋易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孙天宇弯了弯唇角，勺子在碗里搅了搅，声音软糯：“看你好看。”
蒋易失笑，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贫嘴。赶紧吃，要迟到了。”
孙天宇捂着额头，嘿嘿地笑，嘴上答应着，目光却依旧黏在蒋易身上。蒋易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又有些哭笑不得。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孩子一旦动了心，黏人程度简直超乎想象。明明还没正式答应他，就已经黏成这样了，要是真的点头，自己怕是真的要多养个“大儿子”。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师生的身份，三尺讲台，一方黑板，曾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清晰的界限。孙天宇不在乎，他眼里心里只有蒋易，天塌下来都无所谓。蒋易也不怕旁人的指指点点，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他怕，怕那些流言蜚语会伤到孙天宇。
那个少年，看着张扬跳脱，像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实则心底最是柔软敏感。蒋易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
“天宇，”蒋易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他，“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孙天宇抬眼，眼里满是疑惑。
“等你考上大学，”蒋易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们就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孙天宇的眼睛倏地亮了，像被点燃的星星。他放下碗，凑到蒋易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蒋易的鼻尖，声音里带着雀跃：“真的？”
“真的。”蒋易点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前提是，你得考上你想去的大学。”
孙天宇重重地点头，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斗志：“一言为定！”
从那天起，教室里，那个总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坏小子”不见了。
孙天宇的出勤率高得吓人，再也没逃过一节课。他往办公室跑的次数也多了，不再是被班主任揪着去挨训，而是抱着厚厚的习题册，红着脸问蒋易：“蒋老师，这道题我还是不太懂。”
蒋易每次都会耐心地给他讲解，讲完了，还会额外给他布置几道相似的题目。孙天宇听得认真，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着，偶尔抬头，撞进蒋易含笑的目光里，又会红着脸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老师们都很高兴，尤其是班主任陈天明。他看着孙天宇的模拟成绩一次比一次高，从三百出头，慢慢爬到了四百往上，每次看着成绩单，都忍不住啧啧称奇。他拉着蒋易感慨：“你说这孙天宇，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见了书本就头疼，现在居然能主动问问题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蒋易只是笑，没说话。只有他知道，那个让孙天宇脱胎换骨的动力，不过是他一句轻飘飘的承诺。
高考的钟声敲响，又落下。
盛夏的风裹挟着蝉鸣，吹过校园的梧桐大道。孙天宇拿着那张印着“北京XX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路狂奔到蒋易的住处。他喘着粗气，推开门，看见蒋易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蒋易！”孙天宇扬着手里的通知书，声音里满是激动，“我考上了！我考上北京的大学了！”
蒋易放下书，站起身，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他走上前，伸手接过那张通知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烫金大字，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就知道你可以。”
后来，蒋易也去了北京，在一所高中任教。孙天宇没课的时候，就会踩着单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去蒋易的学校门口等他。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孙天宇推着单车，蒋易走在他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夜晚的大学校园，树影婆娑，晚风习习。孙天宇和蒋易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路灯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还记得高三那会儿吗？”孙天宇忽然开口，侧头看着蒋易，“我那时候天天盼着高考，盼着早点考完，早点和你在一起。”
蒋易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温暖而踏实。“记得，”他低声道，“那时候你天天往办公室跑，问的题越来越难，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考上。”
孙天宇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蒋易。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俊朗的轮廓。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蒋易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蒋易，真好，我没错过你。”
蒋易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里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伸手，把孙天宇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是我该谢谢你，天宇。谢谢你，喜欢我。”
两人相拥着站在月光下，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林荫道的尽头，是无尽的夜色，也是两人，携手并肩的，漫长而明亮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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