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的解执台畔,新筑了一座覆着琉璃瓦的“惊鸿阁”。阁内梁柱缠绕着半透明的流萤丝,檐下悬着水晶风铃,中央的白玉几案上,摆放着一只只描金漆盒,盒中蛊虫形似翩飞的鸿雁,通体覆着月华般的银辉,翅尾流转着转瞬即逝的虹光——正是从十二亿种蛊虫中甄选的惊鸿蛊。此蛊取“翩若惊鸿”之意,需以元湘薇的彼岸花神之力牵引时光碎片,再由云情礼的温养灵力稳固魂体,方能重现“一眼万年”的初见盛景,云情礼每日都会以灵力梳理蛊虫翅尾的虹光,确保每一次回溯都清晰却不缠缚,不致让亡灵沉溺虚妄。
“惊鸿蛊能回溯你与执念之人的初见瞬间,重现当时的心动与惊艳,让你再遇那‘翩若惊鸿’的一刻。”元湘薇指尖轻叩漆盒,风铃轻响,“但初见之美,本就在于‘刹那即永恒’的遗憾——蛊力消散后,回溯的幻境会如泡沫般碎裂,你的魂体将因贪恋虚妄而耗损灵力,若不能认清‘初见难复刻’的真相,执念只会更深缠缚。”
这日,一道温婉的魂影飘至惊鸿阁,是位身着素色襦裙的女鬼,名叫苏凝眉。她前世是江南绣坊的绣娘,十七岁那年在断桥边偶遇赶考的书生柳砚之,他白衣胜雪,为避雨与她共撑一伞,雨打芭蕉的朦胧中,他一句“姑娘眉目如画,恰似洛神临凡”,让她记了一辈子。可柳砚之高中后另娶名门,她终其一生未嫁,临终前仍握着当年为他绣了一半的手帕,魂魄滞留忘川,执念不散:“我只想再看看他初见时的模样,再听一次那句话。”
元湘薇点亮彼岸花灯,光晕中浮现出断桥遇雨的画面:细雨濛濛,青石板路泛着水光,柳砚之的白衣沾着雨珠,目光灼灼地望着苏凝眉,确是“一眼万年”的惊艳。“惊鸿蛊能让你重回那一刻,但你要明白,幻境终究是幻境。”她取出描金漆盒,“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苏凝眉含泪点头,吞下了惊鸿蛊。瞬间,她周身泛起银辉,魂体被卷入幻境——依旧是细雨断桥,依旧是白衣书生,他的目光如初遇时那般炽热,那句“姑娘眉目如画”再次在耳畔响起,连雨丝的微凉、草木的清香都真实得无可挑剔。苏凝眉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熟悉的轮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蛊力消散,银辉褪去,苏凝眉虚弱地跌坐在地,眼中满是怅然。“好美……却也好空。”她喃喃道,“幻境再真,也不是真实。我记起了初见的惊艳,却也记起了后来的等待与落空。他的初见是一时兴起,我的执念却耗了一生。”
元湘薇递过一杯浸润了忘川露的清茶,轻声道:“‘我本无意惹惊鸿,奈何惊鸿入我心’,初见的美好,在于它未被岁月消磨,未被现实磋磨。你执念的不是他,而是那个因心动而满心欢喜的自己。真正的圆满,不是复刻初见,而是接纳那份心动曾真实存在,然后与过去和解。”
苏凝眉喝下清茶,眼中的怅然渐渐消散,她握紧了手中的半幅手帕,释然一笑:“多谢花神娘娘。我明白了,初见虽美,终是过往。”她对着元湘薇深深一拜,转身踏上了奈何桥,魂体在花灯下泛着通透的微光。
没过几日,一位身着锦袍的男鬼前来求购惊鸿蛊。他名叫萧景渊,前世是镇守边关的将军,年轻时在城楼下偶遇送粮的民女阿蛮,她荆钗布裙,却有着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为他递水时的羞涩一笑,让他在刀光剑影的岁月里始终念念不忘。可后来战乱频发,阿蛮死于流民之乱,他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与她相似的身影,临终前仍遗憾未能与她再续前缘,执念不散:“我只想再看一眼她初见时的笑容,告诉她,我从未忘记。”
元湘薇点亮彼岸花灯,光晕中映出城楼初见的画面:烈日当空,尘土飞扬,阿蛮提着水罐,额角渗着汗珠,看到萧景渊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露出一抹纯粹的笑容,如清风拂过荒原。“惊鸿蛊能让你重回那一刻,但你要知道,你怀念的,或许是乱世中那一点难得的温暖。”她取出描金漆盒,“你需记住,初见的美好,从来都藏在‘当时’的语境里。”
萧景渊吞下惊鸿蛊,银辉将他包裹——他再次站在烈日下的城楼前,阿蛮的笑容依旧清澈,递来的水带着清甜的凉意。他想开口诉说思念,却发现幻境中的自己只能重复当年的动作,一句“多谢姑娘”,与前世别无二致。幻境碎裂的瞬间,他看到了后续的画面:阿蛮后来嫁人生子,虽一生平凡,却也算安稳,临终前还曾向孙辈提起“当年城楼下那位威风的将军”。
“原来……她也记得。”萧景渊的魂影颤抖着,眼中的执念渐渐被释然取代,“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单方面的牵挂,却不知那惊鸿一瞥,她也藏在了心底。我执念的不是要与她相守,而是怕那份温暖从未被珍视。”
元湘薇轻声道:“初见如流星划过夜空,虽转瞬即逝,却已照亮过彼此的岁月。惊鸿蛊让你看清,那份美好早已双向奔赴,无需强求复刻。真正的放下,是承认初见的珍贵,也接纳命运的安排。”
萧景渊深深一拜,转身离去,魂体虽依旧带着疲惫,却多了几分从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惊鸿阁前来求购蛊虫的亡灵络绎不绝。有人想重温与恋人的初见心动,有人想再见与亲友的初识温暖,有人想弥补与知己的初遇遗憾。云情礼依旧每日打理着惊鸿蛊,将每一只描金漆盒都擦拭得光洁如新,他看着那些被“初见之美”困住的亡灵,在幻境消散后或释然、或平静、或放下,心中愈发敬佩元湘薇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