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宫议事殿的酒香尚未散尽,殿门外便传来一阵沉步声响。
齐诡负手而立,玄色衣袍上还沾着上海顶楼的风尘,眉眼间凝着几分怒容,目光扫过殿中围坐的四人——齐烬的兴奋尚挂在唇角,元湘薇指尖轻捻茶盏,云情礼垂眸浅笑,师歌恕则是一派淡然。他大步迈入殿中,落座时紫檀木椅发出一声轻响,殿内的笑语霎时静了几分。
“休书一针,解契一针,你们倒是厉害。”齐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力道,“断的是纸墨婚约,断得了世间因果,了得尽俗世人情吗?”
齐烬脸上的笑意一僵,正要起身辩解,却被元湘薇抬手按住。齐诡的目光掠过他,落在元湘薇脸上,终究没说出重话,只冷哼一声:“那些男男女女,拿着心头血换一针解脱,轻易便拆了姻缘,散了家庭,当真以为这一针下去,便能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云情礼这时抬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通透:“齐诡,你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齐诡瞥她一眼,嘴角的弧度竟柔和了几分,方才的怒容也淡了大半:“我没怪你们。”
这话一出,殿中几人皆是一愣。
齐烬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爹,您昨日从上海动身,我还以为您是来兴师问罪的。”
“兴师问罪?”齐诡嗤笑一声,想起昨日上海顶楼办公室的一幕——容锦亭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地拦住他的去路,言语间满是担忧,生怕他迁怒妻儿,毕竟那六百多万枚金针,拆散了太多看似圆满的家,断了太多孩子眼中父母恩爱的假象。
他当时只是淡淡摇了摇头,如今想起,依旧觉得容锦亭是多虑了。
“云情礼说的没错,”齐诡看向云情礼,眼底泛起几分认同,“后悔,也是他们的收获。没试过,他们永远会觉得‘墙外的花更红’;没摔过跟头,他们永远不懂‘安稳二字重千斤’。有些道理,不是旁人说几句就能懂的,总要自己走过一遭,才能悟透。”
元湘薇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微光,放下茶盏道:“你能明白,再好不过。”
“我岂止是明白。”齐诡靠在椅背上,语气渐缓,“天道轮回,因果循环,岂是一针能改的?那些拆了婚约的人,若是真心想寻自由,往后自然能过得坦荡;若是一时冲动,他日后悔,也是自己选的路。倒是那些为了孩子,硬撑着在人前装恩爱夫妻的,才是真的愚钝。”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被送来烬天宫的孩童口述,父母在人前相敬如宾,人后却是冷脸相对,连一顿团圆饭都吃得如坐针毡,不由得轻叹:“在孩子面前戴假面,装出来的恩爱,骗得过旁人,骗不过孩子的心。夫妻两个累得心力交瘁,孩子看在眼里,心里何尝不是明镜一般?这般勉强,倒不如早早分开,各自安生。”
师歌恕这时颔首附和:“老齐所言极是。解契一针断的是利益捆绑的契约,而非人心所向的缘分。强求的婚姻,于夫妻、于孩子,皆是枷锁。”
齐烬这才松了口气,咧嘴笑道:“我就说爹不会怪我们!那些心头血加固了禁库封印,那些人也得了解脱,两全其美!”
齐诡瞪了他一眼,却没再斥责,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茶水温润,入喉回甘,殿外的云海翻涌,霞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几人的衣袂上,暖融融的。
元湘薇望着齐诡,眼中漾起浅笑。她与他相伴多年,最是懂他的性子——看似严厉,实则通透,知晓世间万事,强求不得。
云情礼也笑着添了一盏茶,递到齐诡面前:“齐诡,这庆功宴,你可得陪我们多喝几杯。”
齐诡接过茶盏,看着殿中笑意融融的几人,终是忍不住扬唇,眼底的最后一丝郁色,也化作了云烟。
因果昭彰,人情难断,可这世间的路,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走。一针解契,不是终结,而是给了那些困在枷锁里的人,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而这,便已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