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销去他人的执念，收取的是黄金白银与心头血。可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执念易销，因果难断。那些被强行剪断的牵绊，不会凭空消失，只会换一种方式，重新缠绕。”
少年齐烬眉头拧得更紧，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不服输的潮浪：“先生这话，我不信。她嫁与良人，夫妻和睦，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安稳顺遂。我不过是远远看着，连半分打扰都不曾有过，这般无声的执念，如何能牵动她的气运？”
容锦亭闻言，却不恼，他转身走到禁库的朱红栏杆边，凭栏而立，望着远处云雾翻涌的山峦。那枚玉佩被他捏在掌心，纹路里的微光渐渐浓郁，竟隐隐透出一幅模糊的图景——是江南的烟雨小巷，青石板路蜿蜒，撑着油纸伞的女子与夫君并肩而行，眉眼含笑，步履轻盈。而在那图景的边角，一道单薄的少年身影隐在柳树之后，目光胶着在女子身上，那目光里的眷恋与酸涩，竟如实质般，化作一缕缕浅灰色的丝线，缠上了女子的裙摆。
“你且看。”容锦亭抬手，将玉佩凑到齐烬眼前。
少年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玉佩上的图景。他认得那小巷，认得那女子，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而那隐在柳树后的身影，分明就是他自己。他看着那些浅灰色的丝线，像有生命一般，随着女子的步伐轻轻摇曳，明明细如发丝，却韧如蛛丝，一端系在他的心上，一端缠在她的命运里。
“这……这是什么？”齐烬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执念化形的丝。”容锦亭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人的念想，是这世间最玄妙的东西。欢喜的念，能化作暖阳，烘暖周遭的空气；怨怼的念，能凝成寒霜，冻僵身边的草木；而你这般求而不得、根深蒂固的执念，便是这缠人的丝。它无声无息，却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收回玉佩，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继续道：“你说你不曾打扰她，可你每一次深夜里的辗转反侧，每一次看到她与夫君相视而笑时的心头刺痛，每一次在无人处默念她名字时的怅惘，都会让这丝线粗上一分，韧上一分。她或许不会察觉，可这丝线会悄然牵动她周遭的气运。她的顺遂里，或许藏着你执念的反噬；她的安稳中，或许隐着你不甘的拉扯。”
齐烬怔怔地站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想起前些日子听人说，她夫君本有一桩极好的差事，却在即将擢升之时，莫名错失了机会；想起她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缠绵病榻数日，明明不是什么重症，却迟迟不见好转。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的祸福旦夕，如今想来，竟像是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怎会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我明明……明明只是看着她好。”
“‘看着她好’，本是寻常的祝愿，可你这祝愿里，藏着太多的‘求而不得’，藏着太多的‘若是我能’。”容锦亭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盼她安稳，却又暗恨这份安稳与你无关；你祝她喜乐，却又嫉妒这份喜乐不是你给的。这般矛盾的执念，如何能不化作丝线，缠上她的命运？”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齐烬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这世间的因果，从不是简单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种下的执念之因，未必只结你一人的果。就像这禁库里的圣器，看似能销去他人的执念，解去他人的苦楚，可那些被销去的执念，何曾真正消失过？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落在了别处，或是落在了销执念之人的身上，或是落在了被执念所系之人的命运里。”
容锦亭顿了顿，目光望向禁库深处那些隐隐发光的圣器，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你看这执妄销婚盏，它能销去世间男女的痴缠执念，让那些爱而不得的人，斩断情丝，重获新生。可你知道吗？每一次它被启用，都会有一缕执念的余韵，飘向未知的角落，或是缠上一对本该结缘的男女，让他们错过彼此；或是落在一对本该和睦的夫妻身上，让他们生出嫌隙。这便是因果的玄妙，也是执念的代价。”
少年齐烬怔怔地站在原地，晚风吹起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震憾。他望着容锦亭手中那枚流转着微光的玉佩，望着那上面渐渐淡去的图景，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独角戏”，不过是自欺欺人。
原来，他的执念，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原来，那些无声的凝望与不甘，早已化作了缠人的丝线，一头系着他的心，一头系着她的命运。
容锦亭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他将玉佩塞进齐烬的掌心，指尖的温度透过玉佩传来，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量：“烬儿，记住，执念易起，却难消。因果易结，却难解。你今日若想斩断这丝线，唯有先斩断自己心头的执念。否则，这丝线只会越缠越紧，终有一日，会勒得你喘不过气，也会拖得她，不得安宁。”
齐烬握紧掌心的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望着李家方向那若隐若现的灯火，忽然明白，容锦亭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危言耸听。
这世间所有的执念，皆有代价。
销去的，总要以另一种方式，偿还回来。
多年后，他守着这满库圣器，见了无数人因执念而来，因解脱而去，又因偿还而苦，才渐渐明白，容锦亭当年的话，字字句句，皆是真理。
他收回思绪，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李家的方向，隐隐有一缕极淡的怨气升起，转瞬即逝。齐烬轻轻合上册子，指尖的朱砂印记，似又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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