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不过是弹指一瞬。
江玉佩揣着那枚洗尘焕初珮,一路辗转回了老家的县城。火车到站时,正是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柏油路上,晃得人眼睛发涩。她没敢直接去前夫家,先在镇子口的小面馆里坐了半晌,反复摩挲着脖颈间的玉佩。玉佩触手生温,那股暖意像是能渗进骨头里,将她心底残存的浮躁与怨怼,一点点涤荡干净。
她如今穿的,还是离开县城时的旧衣裳,洗得发白的布裙,布鞋的鞋尖磨出了一点毛边。镜中的自己,褪去了在上海沾染的脂粉气,眉眼间竟又找回了几分当年的青涩与温婉。不再是那个一心攀高枝的江玉佩,只是一个满心愧疚,想要求得原谅的女人。
面馆外传来自行车叮铃的响声,江玉佩的心猛地一跳。她隔着窗户望出去,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脊背挺直,正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捆刚砍的柴。是前夫,林建业。
三年不见,他好像没怎么变,只是眼角的细纹深了些,鬓角竟隐隐有了几缕白霜。江玉佩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从前,林建业也是这样,每天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的砖厂做工,傍晚回来时,车筐里总会放着她爱吃的糖糕。那时候的日子清贫,可每一天,都透着踏实的甜。是她自己,亲手把那份甜,摔得粉碎。
林建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朝面馆望了一眼。四目相对的刹那,江玉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林建业的眼神愣了愣,随即皱起眉,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
江玉佩深吸一口气,推开面馆的门,一步步朝着他走过去。
“建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建业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脚下的自行车晃了晃。他看着眼前的江玉佩,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波澜。“你……怎么回来了?”
江玉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不敢去看林建业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声音哽咽:“建业,我错了。我知道我以前混账,我不该嫌你穷,不该嫌你丑,不该丢下你跟别人走……我这些日子,过得不好,我天天都在想你,想我们以前的日子……”
她说着,从脖子上摘下那枚洗尘焕初珮,想要递给他看,却又猛地想起齐烬的话,又默默收了回去。“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可我……我就是想回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林建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风吹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忽然想起,当年他娶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穿着一身红嫁衣,站在他家的土坯房前,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他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让她过上好日子。可他还是没留住她。
“上车吧。”林建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那捆柴,扔在路边,拍了拍车后座,“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江玉佩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建业的侧脸,眼眶又红了。“我……我不回娘家,我爹娘不认我了。”
林建业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那就先去我家。”
自行车的铃铛响了一声,叮铃清脆。江玉佩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伸手轻轻拽住了林建业的衣角。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路边庄稼的清香。她靠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那心跳声,让她慌乱了许久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林建业的家,还是三年前的样子。土坯房,篱笆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还放着她当年最喜欢坐的那个小板凳。屋里的陈设也没怎么变,炕上铺着的,还是她当年绣的鸳鸯戏水的褥子。
“你先坐。”林建业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我去做饭。”
江玉佩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酸,连忙站起身:“我来帮你吧。”
她走进厨房,熟练地拿起锅铲,淘米,洗菜,切菜。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这三年的时光,不过是一场梦。林建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身影,眼底的波澜,一点点漾开。
晚饭很简单,一碟炒青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两个白面馒头。两人坐在炕桌旁,都没怎么说话。江玉佩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眼泪却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别哭了。”林建业忽然开口,递给她一张纸巾,“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江玉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建业,你……你肯原谅我了吗?”
林建业放下筷子,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落在她脖颈间露出的那枚玉佩的一角,眸光微动。“玉佩不错。”
江玉佩下意识地捂住玉佩,脸颊微红:“是……是一个朋友送的。”
林建业没追问,只是淡淡道:“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先住下吧。”
江玉佩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她用力点头,哽咽道:“嗯!建业,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我再也不胡闹了,我给你洗衣做饭,我陪你一辈子……”
林建业看着她,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冰雪初融,带着一丝暖意。
夜深了,江玉佩躺在西厢房的炕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洗尘焕初珮。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玉佩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想起齐烬的话,想起自己付出的那1278滴心头血,只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她,眼底的愧疚与爱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玉佩牵引的执念。
而远在上海的齐烬,正站在禁库十七楼的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与江玉佩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他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洗尘焕初,洗去的是过往的尘埃,还是人心的本真?
没人知道答案。
只知道,这世间的缘分,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得到的,总要付出代价。而这代价,往往比想象中,要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