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离开成都的那日，雨丝绵密如织，将整座城浸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他将记录交易的羊皮纸收好，指尖触到纸页上“负心熬魂镜”的字迹时，脑海里又掠过齐诡那日的话。

人心的本质，究竟是薄情，还是执念？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直到车窗外的景致换成了苏州的粉墙黛瓦。

他落脚的酒店临着平江路，入夜后，巷子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暖红的光晕映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晃出细碎的涟漪。齐烬刚洗漱完毕，便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啜泣声。

那哭声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谁，却又带着一股沉郁的悲恸，在这江南的夜色里，格外惹人恻隐。

他披了件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哭声是从楼下的回廊尽头传来的。一个女子正蜷缩在廊下的木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绣绷，绷面上绣了一半的并蒂莲，丝线乱得不成样子。她穿着素色的旗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沾了些泥点，发髻也松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脖颈上有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人掐过。

听见脚步声，女子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底的惊恐与绝望，像极了当年母亲元湘薇第一世里，被辜负时的模样。

“你……”女子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齐烬放缓了脚步，语气平和：“雨夜寒凉，姑娘一个人在这里，怕是要着凉。”

女子咬着唇，没说话，眼泪却又掉了下来，砸在绣绷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齐烬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廊下，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诉说。

女子叫苏晚意，出身书香门第，嫁的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富商。她以为觅得良人，便一心一意地操持家事，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打理生意上的人情往来，甚至为了他，放弃了自己最爱的昆曲。

可她的真心，换来的却是丈夫的背叛。

他不仅养了外室，还在外室那里藏了无数的金银珠宝，却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不肯给她买。更让她寒心的是，前几日她撞见两人私会，争执之下，竟被丈夫推搡在地，脖颈上的红痕，便是那时留下的。

“我掏心掏肺地待他，把他当成此生唯一的依靠，可他呢？”苏晚意的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恨意，“他说我呆板无趣，说我不懂风情，说外室比我千娇百媚。我恨啊，我恨他的薄情，恨自己的识人不清！”

她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不求别的，只求他能尝尝我所受的苦，只求他的外室能弃他而去，只求他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齐烬静静地听着，指尖微微一动。

他想起母亲元湘薇，想起她第一世里，周旋于四任夫君之间的疲惫与绝望。那时的母亲，怕也是这般心境吧？

“姑娘若想报仇，我这里倒有一件合适的圣器。”齐烬缓缓开口。

苏晚意猛地怔住，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圣器？什么圣器？”

“断情诛心刃。”齐烬的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禁库93楼11街4区，以心头血为引，能斩断负心人的情缘，让他所珍视之人，皆离他而去，让他尝尽众叛亲离的滋味。”

苏晚意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攥紧了绣绷，指节泛白：“真的？它……它需要多少代价？”

“8滴心头血，再加一件你最珍视之物。”齐烬看着她怀里的绣绷，“比如，你那半幅未完成的并蒂莲绣品。”

绣绷是她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与昆曲之外，最珍视的东西。

苏晚意迟疑了一瞬，随即，那点迟疑便被恨意碾碎。她抬手，将绣绷狠狠砸在地上，锦缎撕裂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我换！”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别说8滴心头血和一幅绣品，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齐烬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紫檀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柄三寸长的小刃，刃身泛着幽幽的寒光，柄上刻着细密的符咒。

他抬手结印，指尖银光流转，落在刃身上。

“以汝心头血，契此诛心刃，断尽孽缘，诛灭薄情。”

苏晚意咬破指尖，忍着剧痛，挤出8滴心头血，滴在刃身上。血色迅速被刃身吸噬，刃光骤然亮了几分，又很快敛去。

她又将地上的绣绷碎片捡起，递给齐烬。

齐烬接过碎片，指尖微动，碎片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里。

“咒已生效。”齐烬将木盒递给苏晚意，“从今往后，他的下场，便如你所愿。”

苏晚意紧紧抱着木盒，眼泪再次滑落，这一次，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齐烬看着她的背影，转身回了酒店房间。

他走到桌前，摊开羊皮纸，提笔写下：断情诛心刃，8滴心头血，半幅并蒂莲绣品。

窗外的雨还在下，江南的夜色，依旧温柔，却藏着无数的爱恨嗔痴。

齐烬放下笔，望着窗外的灯笼，忽然想起母亲元湘薇如今的模样。她坐在彼岸花海中，身边伴着四位夫君，眉眼间满是温柔与安宁。

原来，不是所有的真心，都会被辜负。

只是，能遇上回头的人，终究是幸事。

而他，便做那个渡化执念的人，看遍世间百态，渡尽人间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