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铭忠攥着那枚执念移魂盏下山时,夕阳正贴着山尖往下沉,将小院的青瓦染成一片暖金。余梅兰正倚在门框上张望,素色的布裙被风扬起一角,见他回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回来啦?我炖了鸡汤,正温在灶上呢。”
贺铭忠看着她,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前他看她,只觉温婉贤淑,是该被好好对待的人,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那层纱的名字,叫林如冉。可此刻,那层纱像是被山风吹散了,他竟能清晰地看见她鬓边沾着的草屑,看见她眼底藏着的细碎期盼,看见她因等他归来而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喉结动了动,将玉盏藏进袖中,快步走上前:“累了吧?”伸手替她拂去鬓边的草屑,指尖触到她的发梢,竟有些舍不得移开。
余梅兰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随即脸颊泛起红晕,轻轻挣开他的手:“哪有什么累的,你才是,在山上待了这么久。”说着便转身往灶房走,“快洗手吃饭,鸡汤要凉了。”
贺铭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他忽然觉得,这山间的风,竟比京城的御花园还要好闻;这小院的烟火气,竟比皇宫的琼楼玉宇还要让人安心。
夜里,他坐在灯下,看着那枚莹白的玉盏。盏中盛着一点清水,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那是齐烬施法后留下的,说是要分三日,掺入余梅兰的饮食中。
第一日清晨,贺铭忠借着给余梅兰递粥的由头,将一滴盏中水搅了进去。余梅兰毫无察觉,舀起一勺粥喝下,还笑着问他:“今日的粥,怎么好像格外甜?”
贺铭忠的心猛地一跳,强装镇定道:“许是放了糖的缘故。”
那一日,他看余梅兰的目光,愈发炽热。他会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看她浣纱时低垂的眉眼,看她喂鸡时轻快的动作,看她坐在窗前绣花时,指尖穿梭的模样。从前那些属于林如冉的画面,竟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余梅兰的一颦一笑。他甚至会想,若是能与她这般相守一生,该有多好。
只是偶尔,心头会掠过一丝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剥离,留下的空洞,正被一种全新的情感填满。他知道,那是执念在转移,是代价在生效。
第二日,他将第二滴盏中水,滴入了余梅兰喝的茶里。
那日午后,天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雨。两人坐在屋檐下,听着雨打芭蕉的声响,相对无言。余梅兰织着毛衣,贺铭忠看着她,忽然开口:“梅兰,我从前,是不是待你不好?”
余梅兰的手一顿,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说什么傻话呢,你待我很好。”
“不,”贺铭忠摇头,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她微凉的温度,“我从前,心里装着别人,对你,总是少了几分真心。”
余梅兰的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笑着摇头:“都过去了。”
贺铭忠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头一紧,将她揽入怀中。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安稳。
第三日,是最后一滴。贺铭忠将它滴入了余梅兰的汤里。
入夜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金銮殿,没有林如冉,只有这山间的小院,只有余梅兰的笑脸。他梦见自己与她成亲,梦见两人携手到老,梦见他们的孩子绕着膝下奔跑。梦醒时,他浑身是汗,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转头看向身侧熟睡的余梅兰,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恬静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描摹着她的轮廓,心头涌动着的,是满溢的爱意。
他终于彻底放下了林如冉。
只是他不知道,代价远不止三十滴心头血、二十六克黄金和十年阳寿。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贺铭忠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林如冉的模样了。他拼命地回忆,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他甚至记不起,自己当初为何会对一个女子那般执念。他只知道,他爱余梅兰,爱得深入骨髓,爱得毫无保留。
又过了些时日,他发现自己开始变得偏执。余梅兰去村口买些针线,晚归了半刻,他便会坐立难安,直到看见她的身影,才会松一口气;邻村的猎户来家里借东西,与余梅兰多说了几句话,他便会冷着脸,将人赶走。
他对余梅兰的爱意,浓烈得近乎疯狂。
那日,他上山砍柴,遇见一个游方道士。道士见他印堂发黑,面色晦暗,便拦住他道:“施主,你眉宇间有执念缠身,且这执念并非本心,乃是外力强行转移而来,长此以往,怕是会……”
道士的话还没说完,贺铭忠便猛地攥紧了柴刀,眼神凶狠地瞪着他:“你胡说什么!我对我娘子的心意,天地可鉴!”
道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山风中散开:“移的是执念,不是深情。强行扭转的心意,终究是镜花水月,伤人伤己。”
贺铭忠愣在原地,柴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忽然想起齐烬离去时说的那句话——代价已付,莫要后悔。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落叶,像是在为他这场荒唐的执念转移,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