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香港,日子像被秋阳晒暖的溪流,缓慢而平静地流淌。展老爷和展夫人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展夫人甚至学会了用简单的粤语和街坊打招呼,虽然发音古怪,但那份亲切赢得了邻里的喜爱。展老爷虽然话不多,但每天下午都会在花园里喝茶看书,偶尔和路过的邻居点头致意。
展智伟的“平安记”迎来了开业一周年。他早早就开始筹备,想要在这一天做点什么特别的事。刘铮提议办个小庆祝,请街坊邻居来热闹热闹,但展智伟想了想,摇头拒绝了。
“我想……”他斟酌着词句,“我想把今天赚的钱,都捐给黄大仙祠旁边的孤儿院。”
刘铮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展智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有父亲母亲,有你,有家。但那些孩子没有。我想……让他们也尝尝甜的味道。”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刘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展智伟——这个曾经需要人处处照顾的人,如今却已经学会了关怀他人,学会了用自己的微薄之力温暖世界。
“好。”刘铮握住他的手,“我支持你。”
开业纪念日那天,“平安记”照常营业,但展智伟在铺子门口贴了张手写的告示:“今日所有收入,将捐给黄大仙祠孤儿院。”字迹工整清秀,是他练了很久才写好的。
街坊们看到告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赞赏,有人不解,还有人觉得展少爷“傻”。但无论别人怎么想,展智伟都坚持这么做。他做的点心比平时更用心,分量也更足。
一位常来的阿婆买了点心后,又多给了几个铜板:“展少爷心善,阿婆也出一份力。”
展智伟想退回去,阿婆却摆摆手:“收下吧,就当是给孩子们添件冬衣。”
那天,“平安记”的生意格外好。很多人是听说展少爷要做善事,特意来捧场的。到打烊时,装钱的铁盒沉甸甸的,比平时重了好几倍。
晚上,展智伟在灯下一遍遍数钱。刘铮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中充满了骄傲。
“一共……八十七块六角。”展智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么多。”
“嗯,很多。”刘铮点头,“明天我陪你去孤儿院。”
第二天,两人提着装满钱的布包,还有展智伟特意做的几大盒点心,去了黄大仙祠旁的孤儿院。那是一座老旧的西式建筑,墙皮有些剥落,但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十几个孩子正在玩耍,看见陌生人进来,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修女,说一口流利的国语。听说他们的来意,修女连连道谢:“展先生太有心了。这些钱对孩子们来说,是很大的帮助。”
展智伟有些不好意思:“不多……只是一点心意。”
修女看着那些精心包装的点心,微笑道:“这些点心,比钱更珍贵。孩子们需要的不仅是温饱,还有关爱。”
点心分给孩子们时,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吃得开心,有的还把自己画的画送给展智伟。那些画稚嫩但真诚,画着太阳,花朵,还有手牵手的“展哥哥”和“铮哥哥”。
回去的路上,展智伟一直很安静。刘铮以为他累了,轻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展智伟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些孩子……他们很乖,很懂事。”
“嗯。”
“我在想……”展智伟顿了顿,“我在想,如果当年母亲没有收养我,我会不会也……”
他的话没说完,但刘铮明白了。展智伟的生母早逝,如果不是展夫人将他视如己出,悉心照料,他的命运可能会完全不同。
刘铮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所以你现在做的,是在把收到的爱传递下去。”
展智伟转头看他,眼睛有些红:“可以吗?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帮助别人吗?”
“当然可以。”刘铮认真地说,“爱不分高低,善不论大小。你用自己的方式温暖他人,这就很好。”
展智伟用力点头,握紧了刘铮的手。那一刻,他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那是一种找到了自我价值的光芒。
进入十二月,香港的冬天真正来临了。虽然不像北方那样寒冷,但早晚的凉意已经需要穿上厚外套。展夫人开始为家人准备冬衣,她亲手织的毛衣,针脚细密,温暖厚实。
一天下午,展智伟从铺子回来,看见母亲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银发在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泽。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窗边,一边织毛衣一边哼着歌,而他趴在她膝头,听她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母亲。”他轻声唤道。
展夫人抬起头,笑了:“回来了?今天冷,快去换件厚衣服。”
展智伟没有动,而是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她肩上。展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轻轻拍着他的背。
“怎么了?累了?”
“没有。”展智伟摇头,“就是想……靠一会儿。”
展夫人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织毛衣,偶尔哼几句他熟悉的歌谣。那歌声温柔,像江南的春风,吹散了冬日的寒意。
展老爷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妻子和儿子,眼中有着难得的温和。许久,他才轻声咳嗽了一声。
展智伟连忙坐直:“父亲。”
展老爷点点头,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铺子怎么样?”
“挺好的。”展智伟说,“天冷了,热点心卖得更好些。我新做了红枣糕,补气血,适合冬天吃。”
“嗯。”展老爷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注意身体,别太累。”
简单的关心,却让展智伟心中一暖。他用力点头:“我知道。”
晚饭时,展智伟特意端出新做的红枣糕。糕体松软,红枣的甜香混合着桂圆的醇厚,在冬夜里格外诱人。展老爷尝了一块,点点头:“不错。”
展夫人也尝了,笑着说:“我们智伟现在可是点心大师了。”
展智伟的脸红了,小声说:“还差得远呢。”
刘铮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对他微笑。那笑容里满是骄傲和爱意。
夜深了,刘铮和展智伟回到卧室。展智伟还沉浸在父母认可的喜悦中,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铮铮,”他躺在床上,侧身看着刘铮,“我今天……特别开心。”
“看出来了。”刘铮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嘴角都快翘到耳朵了。”
展智伟不好意思地笑了,往刘铮身边靠了靠:“父亲说我做的红枣糕好吃。母亲说我长大了。我……我从来没听过他们这样夸我。”
刘铮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欣慰,更多的是爱。他把展智伟搂进怀里,轻声说:“他们一直以你为荣,只是以前不知道怎么说。”
“真的吗?”
“真的。”刘铮认真地说,“父亲今天还偷偷问我,你的铺子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他在上海有些老关系,可以帮你联系更好的食材供应商。”
展智伟的眼睛睁大了:“真的?”
“嗯。”刘铮点头,“母亲也说,想教你一些上海传统的点心做法,都是外面吃不到的秘方。”
展智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把脸埋进刘铮胸口,小声啜泣:“我……我还以为他们不喜欢我开铺子……”
“怎么会。”刘铮轻轻拍着他的背,“他们只是需要时间接受,你选择了和常人不同的路。但现在他们看到了,你在这条路上走得很好,很稳。”
展智伟用力点头,眼泪浸湿了刘铮的睡衣。但这次的眼泪不是悲伤,而是被理解、被认可的喜悦。
过了一会儿,展智伟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已经有了笑容:“铮铮,我想学母亲说的那些秘方。学会了,就做给父亲母亲吃,做给你吃,做给街坊邻居吃。”
“好。”刘铮吻了吻他的额头,“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窗外的冬夜很安静,只有风声偶尔掠过。但房间里温暖如春,有爱,有理解,有支持。
展智伟在刘铮怀里渐渐平静下来。他玩着刘铮睡衣的扣子,轻声说:“铮铮,再过一个月,就是新年了。”
“嗯。”刘铮应着,“想怎么过?”
“我想……”展智伟想了想,“我想一家人一起吃年夜饭。我做饭,你帮忙,父亲母亲坐着等吃。”
刘铮笑了:“好主意。不过你会不会太累?”
“不累。”展智伟摇头,“我想做。想让父亲母亲尝尝我的手艺,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长大了,能照顾他们了。”
这话说得刘铮心中一暖。他抱紧展智伟,轻声说:“你已经能照顾他们了。而且,照顾得很好。”
展智伟满足地笑了,在刘铮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铮铮,新年过后,我想……我想把铺子扩大一点。”
“怎么扩大?”
“隔壁的杂货铺要转让了,我想租下来,打通,这样铺子能大一些。”展智伟认真地说,“我想增加一些座位,让客人可以坐下来吃点心,喝喝茶。还想做外卖,送到附近写字楼和住户家里。”
刘铮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展智伟已经想得这么远,这么周全。
“你想好了?”他问。
“嗯。”展智伟点头,“我想了很久。现在铺子太小,客人买了就走,没有停留的地方。如果能有座位,大家就能坐下来慢慢吃,聊聊天。天冷的时候,还能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刘铮看着展智伟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自豪。他的智伟,不仅学会了做点心,还学会了经营,学会了为客人着想。
“好。”刘铮说,“需要多少钱?我来出。”
“不用。”展智伟摇头,“我自己攒了一些钱,够付租金和简单装修。我想……我想用自己的钱。”
刘铮明白了。对展智伟来说,这不仅是生意上的扩张,更是独立的证明——证明他可以靠自己,经营一份事业,照顾一个家。
“好。”刘铮再次说,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份郑重,“需要帮忙的时候告诉我。”
“嗯。”展智伟点头,又往刘铮怀里钻了钻,“谢谢你,铮铮。”
“又说谢谢。”
“这次是认真的。”展智伟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刘铮的眼睛,“谢谢你相信我,支持我,让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刘铮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低头,吻住展智伟的唇。这个吻很温柔,很漫长,像是在用嘴唇诉说千言万语。
一吻结束,展智伟的脸红透了,但眼睛亮晶晶的。他小声说:“铮铮,我爱你。”
“我也爱你。”刘铮回应着,把他搂得更紧,“很爱很爱。”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斑。
展智伟在刘铮怀里渐渐睡去,嘴角还带着满足的微笑。刘铮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听着怀中人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
一年前,他还在为这场被迫的婚姻痛苦挣扎。一年后,他却感谢命运给了他这样一个丈夫——单纯,善良,真诚,用最笨拙却最动人的方式爱着他,也学会了爱自己,爱家人,爱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依然动荡,战争还在继续。但在这个小小的家里,有爱,有理解,有支持,有希望。
这就够了。
刘铮轻轻吻了吻展智伟的额头,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们的爱,会像这冬夜里的炉火,温暖,持久,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