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丝,织就一张灰蒙蒙的网,将京都的长街笼罩得朦胧。青绸小轿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停在荣国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前。
门房早已得了信,见轿停下,忙不迭地跑上前来,打起轿帘,恭敬地躬身:“林姑娘,里面请。”
轿内的林黛玉扶着奶娘的手,缓缓走了出来。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素绸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淡墨竹影,衬得她身姿纤弱,面色虽带几分苍白,一双眸子却清亮得似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江南的烟雨养人,将她的眉眼浸得自带三分愁绪,七分清丽。
她立定脚步,抬眸望向那巍峨的府门,门楣上“敕造荣国府”五个鎏金大字,在细雨中透着一股威严的气派。外祖父家的富贵,她早有耳闻,只是此刻置身其下,心头却无端漫上一丝疏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三个字又悄然浮上心头——拓跋凛。
是谁?她又轻轻蹙起眉,想不分明,只觉心口微微发烫。
“姑娘,老祖宗已经在里头等着呢。”引路的婆子满脸堆笑,语气格外殷勤。
林黛玉敛了心神,颔首应了声“有劳”,便提步跟着婆子往里走。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栽满芭蕉的天井,一路行至荣庆堂。刚进院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正是外祖母贾母的声音。
贾母我的心肝儿,可算把你盼来了!
贾母穿着一身枣红色织金褙子,由鸳鸯扶着,快步迎了出来。见了林黛玉,那双昏花的老眼里瞬间盈满了泪,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哽咽道:
贾母可怜的孩子,一路辛苦,没了爹娘,往后就跟着外祖母过,谁也不敢欺负你!
林黛玉自幼丧母,后又失父,孑然一身,乍闻这般关切之语,眼眶不由得一红,伏在贾母怀里,轻声道:
林黛玉外祖母,孙女给您请安了。
堂内还站着不少人,邢夫人、王夫人、李纨、王熙凤,还有几位姑娘。王熙凤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打圆场,笑道:
王熙凤老祖宗快别伤心了,仔细哭坏了身子。林姑娘刚到,一路劳顿,该让她歇歇才是。再说了,咱们府里添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姑娘,该高兴才对呢!
她口齿伶俐,几句话便逗得贾母破涕为笑。贾母拉着林黛玉的手,一一为她引见众人。林黛玉规规矩矩地行礼,言行举止,透着一股江南女子的温婉灵动。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宝蓝色箭袖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厮。他眉清目秀,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正是荣国府的二公子,贾宝玉。
宝玉刚从外头回来,听闻林姑娘来了,连衣裳都没换,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一眼便瞧见了贾母身边的林黛玉,不由得愣住了,怔怔地看了半晌,才喃喃道:
贾宝玉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贾母嗔道:
贾母你这孩子,又说胡话。你何曾见过她?
宝玉笑道:
贾宝玉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旧相识一般,今日只当是远别重逢。
林黛玉听着这话,只觉得这人说话有些疯癫,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素来不喜旁人过分热络,尤其是这陌生表哥的眼神,太过炽热,让她有些不自在。
贾母见二人投缘,便笑道:
贾母既如此,你们兄妹俩,往后便多亲近亲近。
宝玉得了这话,更是欢喜,连忙凑到林黛玉身边,打量着她,又问:
贾宝玉妹妹可有表字?
林黛玉摇了摇头,轻声道:
林黛玉不曾有。
宝玉一听,眼睛亮了起来,拍手道:
贾宝玉我给妹妹取一个,可好?就取‘颦颦’二字,最配妹妹这般眉眼。
他说得兴致勃勃,满屋子的人也都附和着说好。唯独林黛玉,微微敛了眉,抬眸看向宝玉,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
林黛玉表哥谬赞了。女儿家的表字,历来只有父母能取,将来若是嫁了人,也只有夫君能为妻取字。表哥于我,不过是表亲,这话,还是莫要再提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笑声都淡了几分。
王夫人在一旁皱了皱眉,暗道这林姑娘看着柔弱,倒是个有主意的。王熙凤连忙打岔:
王熙凤林姑娘这话在理,咱们做长辈的,倒是越俎代庖了。
宝玉却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素来在府里娇生惯养,旁人对他都是百般迁就,何曾被人这般直白地拒绝过?他看着林黛玉那双清亮却疏离的眸子,心里竟生出一丝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林黛玉已经转过身,依偎在贾母身边,说起了江南的风物。她的声音轻柔,语调舒缓,将满屋子的尴尬悄然化解。
宝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心头的那点委屈渐渐散去,反倒生出更多的好奇来。
这个妹妹,和府里的那些姑娘,真的不一样。
而林黛玉,垂着眼帘,听着贾母絮絮叨叨的叮嘱,指尖却又一次轻轻捻动。
拓跋凛。
到底是谁呢?
她抬眸望向窗外,细雨依旧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在雨幕深处,正隔着千山万水,朝她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