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客卿后，王林的生活似乎有了固定的轨迹。
清晨依旧在院中静坐。只是那方熟悉的岩石，换成了院中的石凳。花海变成了窗外的竹林，沙沙的声响替代了花瓣摇曳的微音。
灼衣每日仍是第一个到的。带着晨露的气息和温热的食盒，脚步轻快地推开院门。
“王林大哥，早！”
她总是这样，人未到，声先至。清脆的声音像竹叶上滚落的露珠，打破清晨的寂静。
王林会在她推门时睁开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会吃完她带来的点心，听她说些族中的新鲜事，或是她昨夜修炼的心得与困惑。
辰时之后，便陆续会有其他狐族少年来访。
起初只是三两个，后来渐渐多了。年龄大多在几十到百余岁之间，相当于人族的少年或青年时期。他们规规矩矩地在院外行礼，得到允许后才进入，口称“前辈”，态度恭敬。
王林对待他们，与对待灼衣不同。
他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静听，偶尔在他们说完后，简短指出问题所在，给出修正方向。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温和的鼓励。
可即便如此，这些少年也受益匪浅。他指出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给出的建议也直指核心，比族中长老们温和却略显笼统的教导，效率高出太多。
渐渐地，每日清晨的小院，成了族中年轻一辈默认的“问道之所”。
王林也渐渐摸清了这些狐族少年的底子。
狐族传承久远，根基扎实，尤其擅长幻术、遁法和与月华相关的灵力运用。但他们偏居一隅，缺少生死搏杀和与外界强敌对抗的经验。功法招式偏重灵动变化，威力却略显不足，且对于突发危机的应变，缺乏杀伐果断的决断力。
这大概也是胡三族老力邀他做客卿的原因之一。
王林没有传授他们过于高深或外来的功法。只是在他们自身传承的基础上，进行优化和补足。
比如，他会让一个擅长幻术的少年，在施展幻境时，尝试将一丝极淡的杀意融入其中，扰乱对手心神。会让一个身法灵动的少女，在腾挪转折间，寻找最刁钻也最省力的发力点，积蓄反击之力。会让一个灵力浑厚的少年，练习将力量凝聚于一点瞬间爆发，而非分散消耗。
他教的，多是技巧和思路，而非具体的招数。
即便如此，这些少年也感到进步神速，看向王林的目光，愈发敬畏。
只是，敬畏之余，也有些许疑惑。
这位王林前辈，太静了。静得像一块深潭里的石头，投什么都激不起波澜。他的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是在透过他们，看着别的什么遥远的东西。
而且，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疏离。哪怕是面对族中公认天赋最好、也最得他亲自指导的灼衣，除了指点时话语稍多、更细致些，平日相处，也并无太多亲近。
这让某些原本有些小心思的少年，悄悄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这日，一个名叫“青崖”的少年在演练一套爪功时，王林忽然叫停。
“你心不静。”他淡淡道。
青崖一愣，连忙收势，有些忐忑：“前辈，我……”
“气息浮于胸，力散于指尖。”王林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你在想什么？”
青崖脸一红，支吾着说不出话。他方才演练时，眼角余光瞥见灼衣正站在一旁，专注地看着，心下便有些分神，想表现得更好些。
“修者临敌，生死一瞬。”王林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杂念一生，便是破绽。今日起，每日加练静心诀一个时辰。”
“是，前辈。”青崖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一旁的其他少年也都屏息凝神，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王林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灼衣身上。
她正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考方才青崖招式中的问题。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王林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但心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看得分明。这些少年中，有几个对灼衣怀有朦胧的好感。青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灼衣天赋好，容貌出众，性子又明朗活泼，在族中本就受人瞩目。如今得他“特殊”指点，更是引人注目。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当王林看到青崖因灼衣在场而气息浮动时，心中却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悦。
仿佛自己悉心打磨的一块美玉，被人用不够专注的目光觊觎了。
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快到他自己都以为，那只是对弟子不够专注的不满。
指点完今日的功课，少年们行礼散去。小院恢复了安静。
灼衣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也在王林对面坐下。
“王林大哥，”她捧着茶杯，小声说，“青崖他……其实平时很用功的。今天可能是太紧张了。”
她在为同伴解释。
王林看了她一眼。少女的眼神很干净，带着单纯的善意，并无其他。
“嗯。”他应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杯，“修炼一途，心性亦是关键。”
“我知道。”灼衣点点头，若有所思，“就像你教我的剑法，也要心静才行。心里一乱，剑就慢了。”
她说的是剑法。王林却听出了别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近日，可有人扰你清修？”
灼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脸颊微红，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大家……都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多问几句关于修炼的事。”
她的反应有些局促，眼神飘忽。
王林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怕是不仅有“问几句”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追问。
有些事，她能自己处理最好。若不能……他总会知道。
“若遇烦扰，可直言。”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既随我学剑，便不必为无谓之事分心。”
这话，已带上了几分维护。
灼衣听懂了。她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了，王林大哥！”
她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明朗，方才那点小小的局促烟消云散。
王林看着她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心底那丝细微的不悦，也悄然散去。
他再次端起茶杯，望向院外摇曳的竹影。
他知道，自己对她的关注和回护，已经超出了“客卿”或“半个师父”的界限。
可他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每日清晨等待她的脚步声。
控制不住，将她与旁人区别对待。
控制不住，在她可能受到打扰时，心生不悦。
这份日渐加深的牵念，如同藤蔓，在他冰封的心墙上肆意生长。明知有毒，却甘之如饴。
他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几不可闻，消散在竹叶的沙沙声里。
“王林大哥，”灼衣忽然想起什么，说道，“胡三爷爷说，过几日想请你给族学里年纪更小些的孩子们，讲一讲基础吐纳和灵力感知。不用太深，就是启蒙。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给幼童启蒙？
王林怔了一下。
他这一生，杀伐果断，逆天而行。手中沾染的血，怕是比那些孩子见过的花都多。让他去给一群天真懵懂的幼狐讲最基础的吐纳？
这画面，荒谬得有些可笑。
可看着灼衣期待的眼神，那拒绝的话，又一次没能说出口。
“……可。”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太好了！”灼衣开心地笑起来，“那些小家伙可崇拜你了！天天缠着胡三爷爷，问王林前辈什么时候也教教他们！”
她的笑容那么纯粹，仿佛他答应去做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王林移开目光，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罢了。
既然已是客卿。
既然已决定护她这一程。
那便……再多做一些吧。
至于那些愈发模糊的界限，和心底日益滋生的、不该有的牵念。
等幻境破碎时，再一并清算吧。
他这样想着，又饮了一口茶。
茶水温热，带着竹叶的清香。
一如这院中的时光。
看似平静。
却早已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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