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纸门被无声拉开。……站在门口，没有提刀，只穿一袭素色留袖，黑发如瀑。她周身气息与往日截然不同——不再是温婉的贵妇，而像一柄收入鞘中、却寒气四溢的名刀。她的呼吸平稳悠长，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却清晰锁定了丈夫身上那股愈发浓烈的、非人的渴望与空洞。

“岩胜大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月光下的古井水。

岩胜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没有回头：“…，你不该来这里。回去。”

“回去？”…缓缓步入室内，步履无声，“回到那个日益空旷、只剩下您日渐冰冷背影的寝殿？还是回到我假装看不见您擦拭日轮刀时、眼中燃烧的已非守护之火，而是……对另一种‘永恒’的贪婪的日子？”

岩胜猛地转身，双目在阴影中灼灼逼人，已有鬼的雏形：“你懂什么！那至高无上的领域，那永恒的剑技之巅……”

“我不懂？”…打断他，第一次，她的声音有了裂痕，像冰面乍破，“我若不懂，当年就不会在您身后，用这双同样握过刀的手，为您缝补染血的羽织！我若不懂，就不会察觉到您每次凝视缘一大人背影后，房间里那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嫉妒与绝望的腐臭！”

“闭嘴！”岩胜低吼，手指已不自觉曲起，指甲开始异化变尖，“不准提那个名字！更不准用你那浅薄的呼吸法来窥探我！”

“浅薄？”…笑了，笑容凄清如将谢之樱，“我的‘光之呼吸’，的确没有日之呼吸的煌煌大日之力，也没有您月之呼吸的凄绝霸道。它只能做两件事：灼烧与观察。”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最冷的月光，寸寸剐过丈夫开始变异的面容和身体。

“我洞悉了您的痛苦，您的挣扎，所以我隐匿了我的悲伤，我的恐惧，假装一切安好。我洞悉了您对力量的渴求已扭曲成毒，所以我……隐匿了我至今仍深爱着那个曾以‘守护’挥剑的继国岩胜的事实。”

岩胜如遭重击，瞳孔骤缩。鬼化的进程似乎都因这句话而停滞一瞬。

…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泣血：

“我曾以为，呼吸法是与万物共鸣，是让心跳与所爱之人的脉搏同步。我用它聆听您的呼吸，感受您的温度。可现在，我听到的……是什么？”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不是滚烫的，而是冰冷的，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您的呼吸里，人的温度正在死去。我在您身上，再也‘共鸣’不到那个会为弱小者持剑、会为家族荣誉挺直脊梁的丈夫。我只能‘洞悉’到一片无尽的黑暗，一片即将被鬼的饥渴与对缘一大人病态执念所吞噬的深渊。”

她抬起手，不是拔刀的姿态，而是仿佛想最后一次触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颓然垂下。

“您追求的是斩断时间的剑，是永不腐朽的躯体。可您知道吗？当您选择变成鬼的那一刻，您已经亲手……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时间’。那些真实的、温暖的、会随着我们一同老去、最终化为回忆的‘时间’。您得到的‘永恒’，将是失去一切温度、一切回响的、绝对的孤独。”

岩胜的面容在月光与鬼化的紫红中扭曲，他嘶声道：“你……不怕我杀了你？现在的我，可以轻易做到。”

“怕？”…凝视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哀与决绝，“我的丈夫，继国岩胜，在我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顶着相同面貌的、可悲的怪物。”

她周身的气息彻底收敛，仿佛化作真正的影子，声音轻如叹息：

“我不会对您拔刀。并非不能，而是不愿。让我对这副容颜挥剑，比我自己的死亡……更残忍千百倍。”

“但是，请您记住，”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最后一次，以妻子的身份，也是以一位洞察者的身份宣告：

“从今往后，您挥出的每一剑，斩杀的每一个生命，您追逐的那个名为‘缘一’的幻影所感受到的每一次痛苦……它们的回响，都将叠加成您永世无法逃脱的囚笼。您抛弃了人心，也必将被人世的一切温暖拒之门外。这，就是您选择的‘永恒’。而‘继国’这个姓，……也不再永远未来，你的血脉会因为你的决定而断绝。”

说完，…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悄然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密室内，只剩下彻底化鬼的黑死牟，和一句萦绕不散、比任何月之呼吸的斩击都更锋利的诅咒——来自一个曾经最理解他、也最深爱他的女人，用她全部的呼吸法与破碎的心，为他吟唱的、最后的镇魂歌。

从此，鬼之剑士的永生里，将永远回荡着这曲无声的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