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粥时,沈南看着楼月,笑道:“阿月在想什么?”
楼月伸手抚上了他的眉眼,心道“在想我死后,怎么让你们这两个祖宗好好活着守这座江山。”
沈南将粥递到嘴边,楼月没胃口说不吃了。
“不行,”沈南道,“晚间就没吃了,得多用点。”
楼月将他手中碗放在一边,轻声道:“躺一天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沈南:“好,我阿月扶出去走走。”
秋夜难免寒凉,楼月这一遭,又倒下了。
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一次咳血愈发严重,整个人的精神都差了许多。
怕是挨不到开春了。刘院首轻声叹气,收拾好药箱,在一片死寂中出了门。
安平扶着年迈的院首,心中急切道:“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老朽无能,”刘院首道,“是老朽无能!”
陛下眼底带了痛苦之色,咬紧的牙间似乎尝到了血腥味。
榻上的人似有所觉,睁开了眼。
沈南猛地握紧了楼月的手。
“唔……”楼月吃痛看向他,哑声道:“这是怎么了?”
沈南一副生气的模样:“你不许有事,我还没嫁你为妻呢!”
楼月:“……”
看他如此不安,楼月也不好说什么,只往里挪了挪,给沈南腾出个位置来。
“左右今日我咽不了气,如今也还是活着的,陛下安心些。”楼月说。
沈南心里更炸毛了,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狠狠亲了一口。
如今是活着的,那以后呢?他才刚刚表明心意,还没与他成婚,相守。好不容易,他接受了自己,却要阴阳相隔,这种凌迟之感,他说不出口。
一夜好眠,楼月睡到日上三竿,懒洋洋起身。今天太阳光那叫一个好,他准备花一天时间去锤炼一番钓术,给两位任务繁重的栋梁加个餐。
钓了一个时辰,散朝的两人同时跨入别院。
楼月楼“来得正好,我钓了两尾鱼,正好给你们炖个汤补补。”
付舟樾提过木桶,往厨房去了。
沈南拿过钓杆,也抛了一次。
楼月“我在这池子里下了许多鱼苗,日后想我了,就到别院来钓上一尾,喝碗鱼汤。”
沈南:“我的垂钓之术实在欠佳,还是要阿月在,我才喝得上这鱼汤。”
楼月“我总是要离开的,陛下如今长大了,要学会接受。”
沈南:“阿月,还有希望的,”
楼月“陛下,将派遣出去的精锐都叫回来吧。”
沈南眼眶蓦然红了,眼睫垂下,看着他的目光既幽怨又难过。
眼前这个人,在他漫长的生命中,见一面少一面了。
楼月有些不忍,但自己说的是事实,总要离开,得让他们学会面对,便道,:“陛下,这万千子民日后可就得劳累你了,你啊,要保重身体。”
沈南苦笑:“阿月,我,”
有些话,痛苦到难以言表,沈南回想起自己夜夜跪求上苍,求他开开眼,救救心爱之人。每每跪下时,泪水总比膝盖先落地。
楼月轻抚上他的脸颊,温柔的像当年在冷宫里一般:“阿南,来年春至,你陪我去梨山看花好不好?”
沈南:“好,”
楼月轻轻吻过沈南眉睫,拉起他手,就往厨房去看付舟樾的鱼汤。
三人围坐,安平指挥宫女有序上菜,楼月难得有胃口,喝了两碗鱼汤,吃了半碗饭,撑得午觉都睡不着。
沈南几乎一夜未眠,午间抱着楼月睡得沉了些。
付舟樾处理朝中事务,喝茶间隙逮到了想遁逃的某人。
付舟樾:“阿月,这是要去哪?”
楼月将藏在身后的折扇抽出来,道:“先前为你准备的生辰礼,还没完成,现在要去采风。”
付舟樾知道他天性爱动,也没打算拘着他:“让安平大监与你同去,我处理完政事来接你。”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付舟樾没忍住泪眼朦胧,这样好的他,怎的就寿数无多了呢?
看似平静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冬天一到,楼月整个人都垮了,缠绵病榻到难以起身。
刘院首来了几次,都是连连摇头。
说好的要等开春去梨山看花,楼月硬是撑着一口气,不肯睡去。
付舟樾与沈南就守在榻前,整整两月,看他实在痛苦非常,两人泣血而语 。
“楼月,阿月,倘若,”沈南哽咽,道“倘若你实在痛苦,就别撑着了。”
付舟樾声泪俱下:“不怕啊,若你撑不住了。我随你一道去,你且等上片刻,就能见到我了,这江山有陛下守着,天下乱不了的。”
楼月“我若死了,你们不许随我而来。”
付舟樾:“阿月!”
许是回光返照,模糊了许久的眼睛,如今竟能清晰的看清二人:“世间生死自有定数,答应我,日后不许随我而去!”
见他眉宇间尽是痛苦之色,两人只能含泪应下:“好!,我答应你!”
楼月“扶我起来,”
沈南听闻,脱了鞋子爬上榻去,将人扶起背靠着自己怀中,付舟樾跪坐在榻下踏登上,扶身靠在楼月膝上,仰头望他。
楼月一手握着沈南,一手轻轻抚过付舟樾眉眼,叹道:“今生缘薄,是我误你们呐…”
沈南轻轻轻蹭过发顶,泪没入楼月发中:“我为君生,得遇阿月,是我之幸。”
付舟樾握住楼月停在脸上的手,泪落在他膝上:“三生有幸,才得天垂怜,窥见皎皎明月。”
楼月逝去付舟樾的泪,轻声说:“去窗下的书桌抽屉里,将我的匣子拿来。”
付舟樾依言起身取了那匣子,在楼月的示意下打开。
里面是两卷加盖玉玺的婚书,楼月与沈南一人拿了一封。
付舟樾的,是封他为皇夫。
沈南的,是封为君后。
楼月“我看清心意后就写下了这婚书,以帝王之身,才敢封下一位皇夫,一位君后。”
楼月“写完后觉得自己太过荒唐,就又藏了起来。事到如今,我顾不得这些了。”
沈南看着楼月亲笔写下的婚书,低笑一声:“我是阿月的妻子了,是你加盖玉玺策封的君后,是以后,要一墓同葬的。”
“我是阿月的夫君,”付舟樾望着他,目光湿润而温热“是阿月放在过心里,死同穴的皇夫。”
楼月“我困了,你们都回去吧,我得好好睡一觉。”
两人以为他会长睡不醒,一夜都不敢松懈分毫,直到第二天,楼月醒来,还进了些膳食。
近半个月里,楼月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数九寒天里的河畔,花灯尤其多,楼月准备了最大的花船,邀请皇夫与君后同游。
两岸人声鼎沸,楼月拿出两盏自己做的花灯,递给皇夫与君后。
楼月“这是我为你们做的,新年要到了,你们要为自己许一个愿望。”
两人接过花灯,写好愿望后到船舱外放灯。
楼月将两把画好扇面,尚且没来得及题字的半成品放在桌面,想着等两人回来再题上字。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虚弱,他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紧接着望向两人的眼睛模糊了一下。
等他忽然警觉起来,猛的睁开眼,对上的是竟是正笑盈盈看着他的沈辞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