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弃走的那日,天阴沉沉的,风卷着沙砾,刮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带多少行李,只揣了楚岚给的伤药,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跟着林影,一步步走出了皇城。背影单薄挺直,像一株被狂风弯折,却依旧不肯倒下的青松。
萧彻站在城楼之上,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官道尽头,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他身后的太监低声劝道:“陛下,风大,回吧。”
萧彻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弃离去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悔恨与担忧,像一片即将决堤的海。
沈弃走后的第三日,北境传来急报——沈弃与林影潜入敌营时行踪暴露,被北狄大军围困在黑风岭,生死未卜。
这道急报,像一道惊雷,炸得萧彻浑身冰凉。
他猛地将急报攥成一团,指尖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备马!”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朕要御驾亲征!”
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丞相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陛下!万万不可!北境凶险,您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
“朕意已决!”萧彻一脚踹翻身前的御案,奏折散落一地,他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濒临失控的猛兽,“沈弃若有半点闪失,朕拆了这北狄的王城,为他陪葬!”
无人敢再劝。
谁都知道,这半个月来,陛下对沈弃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那是一种失而复得,却又怕再次失去的惶恐,是一种迟来的,却又汹涌到极致的爱意。
半个时辰后,一支轻骑,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皇城。
萧彻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那柄沈弃曾为他锻造的长剑,策马扬鞭,朝着北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卷起他的发丝,猎猎作响。
他想起沈弃走前说的那句“还恩情”,心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恩情?
他哪里需要沈弃还什么恩情?
他欠沈弃的,是一条命,是十年的忠诚,是无数个日夜的守护,是那些被他亲手碾碎的,沉甸甸的爱意。
黑风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沈弃与林影被围困在一处断崖之上,身边只剩下十几个暗卫,个个带伤,血染征袍。
北狄的军师站在崖下,放声大笑:“沈弃!你不过是个废人,也敢来刺杀本军师?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本军师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沈弃拄着拐杖,站在断崖边缘,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左腿,被箭矢射穿,鲜血浸透了裤腿,顺着拐杖,滴落在脚下的岩石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可他的眼神,依旧冷冽如刀,没有丝毫惧色。
“多说无益。”沈弃的声音,沙哑却有力,“有本事,便上来一战。”
北狄军师脸色一沉,挥手喝道:“放箭!”
箭矢如雨,朝着断崖之上射来。
林影嘶吼着,带着暗卫们举盾抵挡,金属碰撞的脆响,与箭矢入肉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惨烈得让人不忍卒听。
沈弃握紧了腰间的匕首,那是萧彻十年前送他的生辰礼。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腰椎的旧伤,被颠簸与厮杀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知道,今日,怕是难逃一死了。
也好。
死在北境,也算对得起大启的江山,对得起暗卫营的职责,对得起萧彻……那句迟来的“对不起”。
沈弃闭上眼,准备迎着箭矢,冲下断崖,与北狄大军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烟尘滚滚,杀声震天。
一支玄色轻骑,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北狄的包围圈,朝着断崖疾驰而来。
为首的那道身影,玄衣猎猎,长剑出鞘,剑光如雪,所过之处,北狄士兵纷纷倒地,惨叫连连。
沈弃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是萧彻。
那个九五之尊,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正提着剑,在乱军之中,浴血奋战。
他的锦袍被鲜血染红,发丝凌乱,脸上沾着尘土与血污,却依旧挡不住那双眸子里,翻涌的焦急与担忧。
“沈弃!”萧彻的声音,穿透厮杀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沈弃的耳中,带着一丝哽咽,“孤来救你了!”
沈弃的心脏,狠狠一颤。
他看着萧彻挥舞着长剑,斩杀着一个又一个北狄士兵,看着他为了靠近自己,硬生生闯过箭雨,手臂被箭矢擦伤,鲜血淋漓,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这个场景,像极了十年前。
那时,他也是这样,提着剑,闯过敌营,将身陷险境的萧彻,从刀山火海中救了出来。
原来,轮回往复,苍天饶过谁。
北狄军师显然也没想到,萧彻会御驾亲征。他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可萧彻的攻势,凌厉得可怕。
他像是疯了一般,长剑所指,无人能挡。他的眼中,只有断崖之上的那道单薄身影,只有那个他亏欠了十年的人。
“沈弃!撑住!”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孤来了!”
沈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为他浴血奋战的帝王,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他眼底的焦急,心口那片冰封的荒原,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温热的东西,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是泪。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哭了。
林影在一旁,看得热泪盈眶:“沈大人!是陛下!陛下亲自来救我们了!”
萧彻终于杀到了断崖之下。
他仰头,看着沈弃,声音沙哑:“沈弃!跳下来!孤接住你!”
沈弃看着他,看着他伸出的双手,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哀求,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拐杖,纵身跃下了断崖。
萧彻瞳孔骤缩,他猛地扑上前,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沈弃。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几圈。萧彻死死护着沈弃,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岩石的撞击。
沈弃的额头,抵在萧彻的颈窝,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与汗味。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萧彻抱着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沈弃……别怕……孤来了……孤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沈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萧彻的脊背。
那里,硌得他手心生疼。
是旧伤。
是十年前,替他挡箭时留下的旧伤。
北狄大军,见帝王亲自上阵,军心大乱。
林影带着暗卫们,趁机冲下断崖,与萧彻的轻骑汇合,杀得北狄大军节节败退。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厮杀声渐渐平息。
北狄大军,溃败而逃。
黑风岭上,尸横遍野,血染青山。
萧彻抱着沈弃,坐在一块岩石上。
他小心翼翼地,替沈弃处理着腿上的箭伤,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指尖触碰到沈弃温热的皮肤时,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疼吗?”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弃摇了摇头。
比起寒玉殿的鞭刑,比起诏狱的杖责,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萧彻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尚未褪去的红痕,心口的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他放下手中的伤药,伸手,轻轻将沈弃揽入怀中。
“沈弃,”萧彻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哽咽,“孤知道,以前是孤不好,是孤眼盲心瞎,是孤错把珍珠当鱼目,是孤……辜负了你。”
“孤不求你原谅。”
“孤只求你,给孤一个机会。”
“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沈弃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热。
他闭上眼,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风吹过黑风岭,卷起漫天的血腥味,却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