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钻得人鼻腔发酸，鱼仔坐在妇产科候诊椅上，指尖攥着那张薄薄的B超单，边角已经被汗渍浸得发皱。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小光斑，是她和张一健尚未说出口的秘密，也是此刻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半小时前，她撞见了希欣蹲在楼梯间无声落泪，也听见了曼月姐带着哭腔的控诉，知道了洛医生和希欣的父女真相。血缘的羁绊、多年的隔阂、说不出口的苦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进了窒息的情绪里。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那个在急诊室里摸爬滚打，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却连自己的未来都不敢笃定的实习医生。
张一健的电话第三次打进来，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狠心按了挂断。她忘不了上次值夜班，自己累到在休息室睡着，梦里全是孩子哭闹的声音，惊醒时却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尽的夜班。她更忘不了，张一健说起“等你转正我们就结婚”时眼里的光，可她太清楚，医生这个职业，从来都容不下“两全其美”。急诊室的呼叫铃不会因为她是孕妇就停下，连轴转的手术、突发的抢救、36小时的on call，这些早已是刻进骨子里的日常，她拿什么去给一个孩子安稳的人生？
护土鱼仔，到你了。
护士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她深吸一口气，把B超单揣进白大褂口袋，起身时，脚步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走进诊室，她看着医生，一字一句地说
鱼仔医生，我要做人工流产。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有不舍，有疼痛，却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她还太年轻，还没成为独当一面的医生，还没准备好，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医生写字的沙沙声，鱼仔看着天花板，忽然就红了眼眶。她不是不爱，只是不能。
医生笔尖顿了顿，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执拗的年轻女孩，白大褂领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碘伏痕迹，一看就是刚从急诊岗上撤下来的。
想清楚了？”医生的声音很温和，“你这个孕周还不算大，但手术对身体多少有损伤，术后要休息至少两周，不能熬夜，不能上夜班，更不能……”
鱼仔我都知道。
鱼仔打断她，指尖死死抠着诊桌的边缘，指节泛白
鱼仔我是急诊科的实习医生，这些常识我比谁都清楚。
医生叹了口气，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刺耳。“家属呢？这种手术，最好还是有家人或者……”
鱼仔不用。
鱼仔的声音有点发紧
鱼仔我一个人可以。
她不敢提张一健。她怕一提起那个名字，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轰然倒塌。她想起昨晚两人在天台吃盒饭，张一健把鸡腿夹给她，笑着说等她熬出头，就带她去吃米其林，说以后孩子出生，要让他当急诊科的“小跟班”。那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诊室门被轻轻推开，护士探头进来
护土医生，下一位……
知道了。”医生应了一声，把开好的单子递给鱼仔，“术前检查去二楼做，结果出来了再来找我。记住，术后一定要好好休息，别硬扛。”
鱼仔接过单子，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忽然觉得眼眶一阵发烫。她攥紧那张薄薄的纸，像攥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决心，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路过走廊的玻璃窗时，她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见张一健穿着白大褂，匆匆忙忙地从楼下跑过，手里还拿着一份病历，侧脸绷得很紧，应该是又接到了新的急诊。
鱼仔别过脸，快步往前走。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鼻间，她忽然想起希欣蹲在楼梯间的模样，想起血缘与遗憾缠绕的模样。原来人生在世，从来都没有什么两全其美，有些选择，注定要带着疼痛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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