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重生

潮水声。

还有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桃花林穿过竹林，拂在脸上。这不是襄阳城头带着烽烟与血腥气的风，也不是破城那日灼热到让人窒息的火风。这风是润的，软的，带着海的味道，还有桃花的香甜。

郭靖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带着熟悉的陌生感，远远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声响，一下，又一下，安稳得让人心慌。

他撑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不是年迈的滞涩，而是一种久未活动的僵硬。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宽厚，虽然指节粗大掌心有茧，但皮肤紧实，没有那些深深刻入纹路的焦黑与伤痕。

这不是他的手。不，这是他的手，是他年轻时候的手。

他踉跄着扑到墙边挂着的一面铜镜前。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一张脸。浓眉，大眼，眼神，那眼神里不再是数十年坚守带来的沉重与最终的灰败，而是愕然、茫然。年轻，这张脸太过年轻了。

郭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最后的喧嚣：城墙崩塌的轰鸣，蒙古兵兴奋的嚎叫，守城将士濒死的怒吼，还有破虏那孩子嘶哑的喊声：“爹，娘、姐姐，快走！”，最终破虏的喊声被淹没。然后是火，无边无际的火，灼烧着断壁残垣，也灼烧着他的魂魄。芙儿呢？襄儿，他的襄儿，出生在那样炼狱般的城池里，他甚至没能好好抱过她几次。还有最后他的蓉儿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他这辈子最愧对的就是他的蓉儿，他的他的小家。

心脏骤然紧缩，疼痛尖锐而真实。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息，咸湿的空气涌入肺，带着桃花岛独有的安宁，却驱不散那骨髓里渗出的灼痛。

郭靖定了定神，这不是襄阳。这里没有死亡的气息。

这里是他年少时，与蓉儿定情、成婚，度过了最初几年平静岁月的地方。

这是真的？还是死前最后一场迷梦？

不，这绝不是梦。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让他浑身战栗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开郭靖混沌的意识。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或者说，尚未走向不可挽回之前？

“靖哥哥？”

年轻甜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轻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疑惑。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像一片被春日暖风送进来的云朵，轻盈地飘了进来。她的面容明媚鲜妍，眼波流转间灵气逼人，嘴角噙着一点俏皮又温柔的笑意。

郭靖怔怔地看着她。

蓉儿。他的蓉儿。

不是后来那个在襄阳城里，鬓角过早染了霜华，眉眼间总锁着挥不去忧思与疲惫的郭夫人。是桃花岛上，被他父亲娇宠着长大，聪慧灵动，会为了他一句傻话笑弯了腰，会拉着他满岛探险，眼睛里盛着全天下星光的年轻的蓉儿。

蓉儿她怀里还抱着个小小的人儿，正揉着眼睛，粉雕玉琢的脸蛋，嘟着小嘴，迷迷糊糊地看向他。芙儿，这是他的芙儿，只有三四岁模样的小芙儿。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襄阳的烽火，城破的惨烈，漫长的坚守，还有最终未能护住的家人，所有的所有，都被眼前这鲜活安宁带着体温的景象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