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尘里的相扣
九月的午后最是容易犯困，生物老师的声音隔着满室浮动的粉笔灰飘过来，混着窗外老槐树的蝉鸣，成了最温柔的催眠曲。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切而入，在课桌上投下长条形的亮斑，那些被老师板书时扬起的粉笔灰，就浮在这束光里，慢悠悠地转着圈，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
小浩撑着胳膊，假装盯着黑板上的细胞结构图，视线却早黏在了斜前方的身影上。小何坐他隔壁组，中间隔了一条不算宽的过道，校服后背挺得笔直，黑发剪得利落，发顶被阳光染出一层浅棕的绒光。他手里转着笔，笔尖偶尔顿一下，该是在认真记笔记，指节细细的，透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这节课讲的是细胞膜的流动性，小浩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课间小何递给他的那颗橘子糖，甜丝丝的味道还黏在舌尖。他悄悄把胳膊往过道边挪了挪，手肘抵着桌沿，手腕往下压，指尖一点点探出，悬在半空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何的校服裤缝。
布料软软的，带着洗衣粉的淡香，指尖刚触到，小浩的心就先跳快了半拍。他怕碰得太重惊到对方，又怕太轻小何没察觉，指尖就那样轻轻蹭了两下，像只试探的小兽。
果然，下一秒，小何的手就从课桌下偏了过来。没有丝毫犹豫，掌心朝上，稳稳地接住了他探过来的指尖。温热的触感瞬间裹住微凉的指尖，小浩心里一暖，连忙收紧手指，和他在过道中间攥在了一起。
小浩的手指短，骨节也圆钝，没法像小何那样轻松扣住指缝，只能紧紧勾着小何的指节，指尖用力，能摸到对方指节处浅浅的骨棱。他故意轻轻晃了晃相扣的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两人能感知到那点偷偷的雀跃。
小何的指尖也跟着弯了弯，像是无奈又纵容，任由他勾着自己的手晃。他的手比小浩的大一圈，掌心干燥温热，连指缝里都带着暖意，小浩勾着他的指节，忽然觉得心里满当当的，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好听了几分。
前排的小张忽然哗啦一声翻起了笔记本，纸张摩擦的动静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小浩下意识地想松手，怕被撞见这隐秘的小动作，指尖刚松了半分，却被小何用力攥住了。
不仅没松，小何还轻轻往回收了收手臂，把他的手往自己腿边带了带。小浩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两只交握的手，就那样稳稳地藏在了小何的腿侧，被宽大的校服下摆遮得严严实实。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隔着各自桌上堆叠的课本，没人能看见，这束浮满粉笔灰的阳光里，藏着两个少年最小心翼翼的温柔。
小浩能清晰地感受到小何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自己的指尖，暖得能捂热彼此的指缝。小何的手指轻轻收紧，把他的手完全裹在掌心，指腹还悄悄摩挲了一下他的指根，像是安抚，又像是笃定。
生物老师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讲着主动运输与被动运输的区别，粉笔灰依旧在光里浮沉。小浩偷偷抬眼，看向小何的侧脸，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绷得平直，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耳尖悄悄泛了点淡粉，融进了阳光里。
小浩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用力回攥了攥小何的手。他的手指短，就努力把指节往小何的掌心扣，哪怕只能勾住一小截，也想攥得再紧些。两人的手在课桌下握得发紧，汗意慢慢浸出来，却半点也不想松开，那点温热的黏腻，反倒成了彼此心意最真切的证明。
前排小张记完笔记，又低头翻了翻课本，动静渐渐小了下去。教室里只剩老师的讲课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光里的粉笔灰慢慢落下来，落在课本上，落在课桌上，也落在两个少年紧紧相扣的手背上，温柔得不像话。
小浩忽然觉得，原来枯燥的生物课也可以这么有意思。不用听清老师讲了什么，不用看懂黑板上复杂的图示，只要能攥着小何的手，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暖意，就觉得整个午后都变得甜丝丝的，和课间那颗橘子糖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悄悄用指尖挠了挠小何的掌心，小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又收紧了力道，像是在嗔怪他的调皮，却又纵容着这份小小的胡闹。
阳光慢慢移动，光带从课桌挪到了墙角，粉笔灰渐渐落定，可课桌下的两只手，依旧紧紧攥在一起。隔着人与过道，隔着满室的书香气，那点藏在掌心的温度，比午后的阳光还要滚烫，一点点熨帖着少年们青涩又炽热的心意，成了青春里最隐秘，也最温暖的独家记忆。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生物老师合上教案的瞬间，小何才轻轻松开手，指尖又在小浩的手背上碰了一下，才快速收回，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课本。小浩攥着空荡荡的手，指尖还留着小何的温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忍不住偷偷笑了，把那点温热的触感，连同满室的粉笔灰与蝉鸣，一起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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