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你哭起来真麻烦
赤也人生第一场正式网球比赛,输在了发球局。
县内小学生交流赛,三年级组。他抽签抽到的对手是个五年级生,胳膊比他粗一圈,发球时球拍挥出的风声都不一样。6-2,比分牌翻到最后时,赤也盯着那个“2”看了很久,像不认识这个数字。
裁判说“比赛结束”,对手过来握手,他机械地伸手,手心全是汗。
妈妈在看台上招手,喊“已经很棒了”。教练拍拍他的肩说“下次加油”。周围闹哄哄的,赢的人在欢呼,输的人在叹气。赤也背着球包走出赛场,脚步很快,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他没回观众席,也没去休息区。拐进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反手锁上门。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器材室里有旧垫子的霉味,还有篮球皮革的味道。他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里,看见自己球鞋上的泥。比赛时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现在才开始火辣辣地疼。
他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呼吸堵在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像小动物受伤似的抽气声。他用力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刚才比赛时咬破的。
输了。
怎么可能会输。
明明每天放学后都去公园对着墙练习。明明把零花钱全攒起来买了新球线。明明昨天晚上睡觉前还在脑子里演练发球动作。
可那个五年级生的球快得他根本看不清。追不上,接不住,眼睁睁看着球一次次砸在界内,弹开。
“废物。”他对自己说,声音闷在膝盖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拧了拧门把,没拧开。
“赤也?”
是樱子的声音。
赤也僵住了,屏住呼吸。
“赤也,你在里面吗?”她又问,轻轻敲了敲门。
他不回答,希望她以为找错了地方,然后走开。
但门把手又动了动,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外面蹲下来了。门缝底下,能看见她白色运动鞋的鞋尖。
“我知道你在里面。”樱子的声音很轻,“刚才看见你往这边跑了。”
赤也还是不说话。
沉默了几分钟。就在他以为她终于要走时,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东西。
是个草莓牛奶的盒子,吸管已经插好了。
“给你。”樱子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模糊,“冰的,我从小卖部买的。”
赤也盯着那个牛奶盒。盒子底部凝结的水珠慢慢洇湿了水泥地,留下一圈深色的痕迹。
“……拿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不要。”
“我说拿走!”
“不要。”樱子很固执,“你喝完了我就走。”
赤也盯着牛奶盒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拿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盒子时,他发现自己手在抖。他咬住吸管,甜腻的草莓味混着奶香涌进口腔——太甜了,甜得他想吐,但还是喝完了。
空盒子放回门缝底下,推出去。
“喝完了。”他说,“你走。”
外面没动静。过了几秒,又塞进来一个东西。
这次是创可贴,卡通图案的,上面印着小熊。
“膝盖。”樱子说,“我看见你摔倒了。”
赤也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校服裤子擦破了,伤口还在渗血。他撕开创可贴,笨拙地贴上去,小熊的圆脸正好盖住伤口。
“贴好了。”他把包装纸塞出去,“现在可以走了吧?”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樱子开始哼歌。
很轻很轻的调子,赤也听过——是她妈妈经常唱的那首童谣,《故乡的春天》。跑调跑到天边去,但哼得很认真。
赤也愣住了。
“喂。”他说。
樱子没停,继续哼。
“别哼了。”赤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难听死了。”
她还是没停。童谣哼完一段,又从头开始。黑暗的器材室里,只有她跑调的哼唱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和着他还没平复的抽气声。
赤也听着听着,突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他用力闭上眼睛,但眼泪还是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起胳膊狠狠擦掉,可新的又涌出来。
“别哼了……”这次声音里带了哽咽。
樱子停下了。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刚才更沉重。
“赤也。”她忽然说,“你哭了吗?”
“……没有。”
“骗人。”
“我说没有就没有!”
“可是,”樱子的声音很轻,“你哭的时候,呼吸声会变。像现在这样,吸一口气,停很久,再慢慢吐出来。”
赤也的呼吸滞住了。他都没发现自己是这样哭的。
“去年,”樱子继续说,“在秘密基地那次,你也是这么哭的。虽然你说没有,但我听见了。”
赤也想起来了。去年冬天,他养的仓鼠死了。他偷偷埋在后院,然后跑去温室,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樱子来的时候,他使劲擦眼睛说“沙子进眼睛里了”。她没拆穿,只是坐到他旁边,分了他一半围巾。
“哭又不丢人。”樱子的声音贴着门板传来,“我上次数学考了六十分,也哭了。”
“那不一样。”赤也哑着嗓子,“你是女生。”
“女生就可以哭,男生就不可以吗?”
“……”
“赤也的妈妈上次切洋葱时哭了呢。”
“那是洋葱!”
“眼泪都是一样的。”
赤也说不过她,只能把脸重新埋进膝盖。这次他没忍住,发出了很轻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狗。
门外的樱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赤也听见她坐下来的声音,背靠着门板。他能感觉到门板微微的震动。
“那个五年级生,”樱子忽然说,“我看了他的比赛。”
赤也抬起头。
“他每天放学后,会在网球俱乐部练习三个小时。”樱子说,“教练很凶,发球姿势不对就要重来一百次。他手上全是茧子。”
“……你怎么知道?”
“刚才他比赛时,他妈妈跟我妈妈聊天说的。”樱子顿了顿,“所以赤也,你输给的不是‘五年级生’,是‘每天练习三个小时的人’。”
赤也愣住了。
“如果赤也也练习三个小时,”樱子继续说,“下次就不会输了。”
“可是……”
“没有可是。”樱子的语气很认真,像在宣布什么真理,“赤也才三年级,已经能打赢四年级的人了。等赤也五年级的时候,一定会变得特别厉害,比那个人还厉害。”
赤也听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盯着黑暗里模糊的球筐轮廓,小声说:“……你真的这么觉得?”
“嗯。”
“为什么?”
“因为,”樱子想了想,“赤也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说要赢,就一定会赢。”
赤也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吸了吸鼻子。
“还有,”樱子补充,“你哭起来真麻烦。”
“喂!”
“又要哄,又要送牛奶,还要讲道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下次别输了,省得我麻烦。”
赤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憋出一句:“……要你管。”
门外传来轻笑声。然后又是一阵窸窣声,门缝底下塞进来第三样东西。
是她的发绳,浅蓝色的,带着小草莓——就是之前他送她的那根。
“这个,”樱子说,“借你。”
“借我干嘛?”
“绑在球拍上。”她的声音很轻,“下次比赛的时候,就当我也在场边看着。这样你就不会输了。”
赤也攥住那根发绳。橡胶的质地,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把发绳绕在手腕上,草莓装饰硌着皮肤。
“……笨蛋。”他说,“这可是你最喜欢的发绳。”
“所以你要赢啊。”樱子说,“赢了就还我。”
赤也盯着手腕上的浅蓝色,很久没说话。
“赤也。”
“嗯?”
“出来吧。”
“……不要。”
“为什么?”
“眼睛肿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樱子说:“那我也进去。”
“什么?”
“我也进去,陪你一起眼睛肿。”她说得很认真,“这样别人问起来,我们可以说是一起被沙子迷了眼睛。”
赤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突然有点想笑。他扶着门站起来,膝盖上的创可贴撕拉一声——贴歪了,小熊的脸皱成一团。
他拧开门锁。
光涌进来的瞬间,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樱子背对着光站在门口,头发散着——因为发绳给了他。她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你……”赤也愣住,“你也哭了?”
“没有。”樱子别开脸,用力揉了揉眼睛,“是沙子。”
赤也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伸手,用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湿的。
“骗子。”他说。
樱子没反驳。她上下打量他,目光停在他膝盖上:“创可贴贴歪了。”
“要你管。”
“重新贴。”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这次是印着小兔子的,“蹲下。”
赤也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了下来。樱子蹲在他面前,小心地撕掉那个皱巴巴的小熊创可贴,露出下面还在渗血的伤口。她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凉凉的气息拂过皮肤,然后贴上新的小兔子。
“好了。”她拍拍他的膝盖,“走吧,妈妈们在等。”
赤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小兔子创可贴贴得很端正,一点都不疼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赤也低头,看见手腕上的浅蓝色发绳在光里晃啊晃。
“喂。”他说。
“嗯?”
“那个发绳……”
“嗯?”
“我会赢的。”赤也盯着自己的鞋尖,“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
樱子转头看他,笑了:“嗯。”
走到体育馆门口时,赤也妈妈和樱子妈妈果然在等着。看见他们,大人们都松了口气。
“跑去哪了!”赤也妈妈过来敲他的头,但力道很轻,“急死我了。”
“器材室。”赤也闷声说。
“眼睛怎么红了?”
“沙子。”
“膝盖呢?”
“摔的。”
樱子妈妈看着樱子散开的头发:“发绳呢?”
“丢了。”樱子面不改色。
大人们交换了个眼神,没再追问。回去的电车上,赤也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腕上的发绳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摆动,草莓装饰偶尔碰到皮肤,痒痒的。
他悄悄转头看旁边的樱子。她靠着妈妈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赤也收回视线,摊开手掌。比赛时摔跤擦破的手心,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下次。
一定赢。
电车摇晃着,夕阳把车厢染成温暖的橙色。赤也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那首跑调的童谣。
虽然难听。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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