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补习大作战

数学小测的成绩单发下来时，赤也盯着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47”，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

山田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切原君，放学后留下来补习。连续三天，直到下次小测及格为止。”

教室里响起压低的笑声。赤也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抽屉，脸埋进胳膊里。右手已经拆了绷带，但关节处还留着浅粉色的疤痕，此刻正随着他握拳的动作隐隐发疼。

放学铃一响，赤也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值日生已经开始扫地，扬起的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他打算等人都走光了再溜去办公室——至少别让更多人看见他补习的窘样。

“赤也。”

他抬头。樱子站在教室后门，书包已经背好，手里还拿着数学课本和笔记本。

“……你怎么还没走？”赤也问。

“等你啊。”樱子走进来，很自然地把课本放在他旁边的桌上，“山田老师说，我可以当你的‘补习助手’。”

赤也愣住：“……你自愿的？”

“嗯。”樱子点头，“反正我回家也是写作业，在这里写也一样。”

“会很晚。”

“没关系。”

“你妈不会说你？”

“我跟妈妈说了。”樱子拉开椅子坐下，“她说，帮助同学是好事。”

赤也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别开脸：“……随便你。”

办公室隔壁的空教室成了临时补习室。山田老师把重点题型抄在黑板上，交代了句“做完给我检查”就回办公室批改作业了。门关上，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从西侧的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染成暖橙色。赤也摊开试卷，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形，胃里一阵翻腾。

“从第一题开始吧。”樱子翻开笔记本，“这道题和上周我帮你复习的那道很像，记得吗？”

赤也皱眉盯着题目看了半天：“……不记得。”

樱子也不急，把草稿纸推过来：“那我们再讲一遍。”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每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赤也一开始还勉强跟着，但讲到第三个步骤时，脑子就开始打结。那些数字像调皮的小虫，在眼前飞来飞去，就是不肯乖乖排成正确的算式。

“这里……”他用铅笔戳着草稿纸，“为什么突然要除以π？”

“因为公式里要用半径，题目给的是周长。”樱子耐心地解释，“看，周长=2πr，所以r=周长除以2π。”

“π是什么？”

“圆周率，约等于3.14。”

“为什么是3.14？”

“……”樱子顿了顿，“就是3.14。”

“谁规定的？”

“古希腊人。”

“他们凭什么规定？”

樱子盯着赤也看了三秒，突然叹了口气：“赤也，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找茬？”

“真的不懂。”赤也实话实说，“这些东西学了有什么用？我以后打网球又不需要算圆周率。”

“那如果……”樱子想了想，“如果你要计算发球的最佳角度呢？或者计算球落地后的反弹轨迹呢？”

赤也愣住了：“……网球需要算这些？”

“我不知道。”樱子老实说，“但说不定需要。而且就算不需要，考试也需要。考不及格就不能参加社团活动，山田老师昨天说了。”

最后一句话戳中了要害。赤也烦躁地抓抓头发，卷毛被他揉得更乱：“……烦死了。”

“那先休息五分钟？”樱子从书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深蓝色和浅粉色，正是停课期间用的那两个。

赤也接过自己的蓝色杯子，拧开，温热的草莓牛奶香气飘出来。他喝了一大口，甜味稍微缓解了烦躁。

“给。”樱子递过来一块小熊饼干，“补充能量。”

赤也接过饼干，咬得嘎嘣响。两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下沉。操场上有田径队的人在训练，口号声远远传来。

“樱子。”赤也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数学这么好？”

樱子想了想：“因为……不觉得难？”

“这算什么理由。”

“就是，”她歪着头，“像拼图一样。每个公式都是一块拼图，题目就是告诉你要拼成什么形状。你只需要找到正确的拼图块，按顺序拼起来就好了。”

赤也盯着她：“……你看到题目的时候，脑子里真的会出现拼图？”

“嗯。”樱子点头，“比如刚才那道题，我脑子里就是一个圆，然后周长像一条带子绕着它……”

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个示意图。线条流畅，图形标准，比课本上的示范图还清晰。

赤也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从她左脸照过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随着她眨眼轻轻颤动。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样子和平时的温柔不太一样，有种……锋利感？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鼻梁很挺，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握着铅笔的手指细长但有力，写字时指关节会微微凸起。

“赤也？”樱子转过头，“你在听吗？”

赤也猛地回过神：“……在。”

“那你说说，下一步该怎么做？”

“……啊？”

樱子叹了口气，把草稿纸推回来：“我再讲一遍。这次要专心听。”

“哦。”

这一次，赤也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盯着她画的图，听着她的讲解，努力让那些数字和符号在脑子里排列组合。讲到某个关键步骤时，樱子凑近了些，用铅笔尖点着纸面：“这里，就是这里最容易错。你看，不是直接代入，要先变形……”

她的头发随着动作滑到颊边，发梢几乎蹭到他的手臂。赤也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桃子香味——是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

心脏突然跳快了一拍。

“懂了吗？”樱子抬头问。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赤也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的窗户光斑，还有自己的倒影。

“……懂了。”他撒谎。

“那做做看。”樱子把题目抄到新的一页，“我看着你做。”

赤也硬着头皮拿起笔。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听进去的东西和桃子香味混在一起，搅成一团浆糊。他写了两步，卡住了。

“这里，”樱子用铅笔轻轻点了点他的本子，“符号错了。应该是加号，你写成减号了。”

“哦。”赤也改过来。

“还有这里，单位没换算。”

“……麻烦死了。”

“但很重要。”樱子的声音很坚持，“错一个单位，整道题就全错了。”

赤也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次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樱子也不催，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在他明显要犯错时轻轻“咳”一声提醒。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山田老师进来过一次，看了看赤也的进度，点点头：“有进步。继续。”

老师走后，赤也突然问：“你晚饭怎么办？”

“妈妈做了便当让我带来。”樱子从书包里拿出两个便当盒，“你的份也有。阿姨说补习会很晚，让我带上。”

赤也盯着那个熟悉的蓝色便当盒——是他常用的那个。打开，里面是炸鸡块、玉子烧、小番茄，还有用海苔拼出笑脸的米饭。

“你妈做的？”他问。

“嗯。”樱子点头，“阿姨今天加班，就拜托我妈妈了。”

两人在课桌上吃便当。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轻微声响。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是深蓝色的，第一颗星星在远处亮起来。

“好吃吗？”樱子问。

“嗯。”赤也埋头吃饭，“比你做的好吃。”

“我还没给你做过饭呢。”

“那以后别做。”

“偏要做。”

“毒死我怎么办。”

“那你就别吃。”

幼稚的对话在昏暗的教室里进行着，两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怕打破这份宁静。吃完后，樱子仔细地把饭盒收好，赤也则起身开了灯。

白炽灯“啪”地亮起，瞬间驱散了暮色。教室又变回那个严肃的学习场所。

“继续吧。”樱子翻开课本，“还有三道题。”

最后一道题特别难。赤也做了十分钟，卡在最后一步。他盯着那个复杂的算式，觉得脑子快要冒烟了。

“这里。”樱子又凑过来，这次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旁边。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你看，先把这两个合并，然后……”

她的声音在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赤也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题目上，只能盯着她飞快移动的笔尖，还有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样就解出来了。”樱子放下笔，转头看他，“明白了吗？”

赤也的视线从她的笔尖移到她的眼睛。灯光下，她的瞳孔是深褐色的，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

“……赤也？”樱子眨了眨眼。

“啊。”赤也猛地回过神，“明白了。”

“那你做一遍。”

赤也拿起笔，凭着记忆模仿她的步骤。虽然磕磕绊绊，但居然真的做出来了。最后得出答案时，他自己都愣住了。

“……对了？”他不敢相信。

樱子凑过来检查，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嗯，对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赤也好厉害。”

这句夸奖让赤也的耳朵瞬间发烫。他别过脸，粗声粗气地说：“……是你教得好。”

“那也有赤也自己的努力。”樱子认真地说。

山田老师进来时，赤也已经做完所有题目。老师仔细检查了一遍，推了推眼镜：“不错。虽然还有小错误，但思路都对了。”

赤也松了口气。

“明天继续。”老师合上本子，“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是。”

收拾书包时，天已经全黑了。教学楼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赤也。”走到鞋柜处时，樱子忽然说。

“干嘛？”

“今天……”她顿了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半途而废。”樱子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我知道你很讨厌数学，但还是坚持下来了。”

赤也盯着鞋尖：“……那是因为你说，不及格就不能打网球。”

“嗯。”樱子笑了，“所以明天也要加油。”

换好鞋走出校门，街灯已经亮起来了。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赤也看见樱子缩了缩肩膀。

“喂。”他说。

“嗯？”

“围巾。”赤也指了指她的脖子，“你不是在织吗？织好了没？”

“还差一点……”樱子有点不好意思，“快了。”

“快点织。”赤也转身往家走，“冬天冷死了。”

“知道了。”樱子小跑着跟上来，“赤也。”

“又干嘛？”

“明天……”她小声说，“还能一起喝草莓牛奶吗？”

赤也的脚步顿了顿。夜风吹过，街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随便你。”他说。

但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挨得很近，像一直牵着的手。

远处传来电车的轰鸣声。

明天还要补习。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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