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便当盒里的玉子烧
五月的第三个星期三,赤也妈妈感冒了。
早上六点,赤也站在厨房里,盯着空荡荡的灶台发愣。往常这个时候,妈妈应该已经系着围裙在煎蛋了,玉子烧的甜香会飘满整个屋子。但今天厨房冷清得像没人来过,只有冰箱运作的低鸣。
“妈妈说她起不来……”爸爸打着哈欠下楼,“让你自己解决早饭。钱在桌上。”
桌上确实放着五百日元。赤也抓起硬币,塞进口袋,抓起书包出了门。晨风有点凉,吹得他空荡荡的胃一阵收缩。
走到樱子家门口时,她正好出来。看见他,眼睛眨了眨:“赤也,今天这么早?”
“……嗯。”
“吃早饭了吗?”
“……吃了。”赤也撒谎。
但樱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饭盒:“这个,给你。”
是个粉色的便当盒,很小,大概只能装几块点心。赤也愣住:“什么?”
“玉子烧。”樱子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摆着三块金黄色的玉子烧,还冒着热气,“我早上做的,做多了。妈妈说不吃会浪费。”
赤也盯着那三块玉子烧。蛋皮煎得很漂亮,层层叠叠,边缘微微焦黄。甜咸的香气飘出来,混着她手上淡淡的油味。
“……你自己吃。”他说。
“我吃过了。”樱子把饭盒塞进他手里,“快吃,要凉了。”
赤也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块。温热的玉子烧入口,蛋香瞬间在嘴里化开。甜度刚好,口感绵软,比妈妈做的稍微嫩一点。他几口吃完一块,胃里的空虚感稍微缓解。
“好吃吗?”樱子问,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
“那就再吃一块。”樱子笑了,“反正有三块。”
赤也又吃了一块。这次吃得更慢些,能尝出里面加了牛奶和高汤的味道。樱子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吃完第二块,才说:“最后一块留着吧,课间饿了再吃。”
“……你呢?”
“我说了我吃过了。”樱子接过空饭盒,小心地盖上,“走吧,要迟到了。”
上午的课,赤也的肚子在第三节课开始叫。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渡边还是听见了,偷偷递过来半块巧克力:“没吃早饭?”
“……吃了。”
“那还饿?”
赤也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饭盒。最后一块玉子烧已经凉了,但依然完整。他盯着看了几秒,没吃,又放回口袋。
午休时,赤也照例去樱子座位。她正在整理便当盒——今天带的好像是咖喱饭,深褐色的酱汁浸着米饭。看见赤也,她抬头:“赤也的便当呢?”
“……没带。”
樱子愣住了:“为什么?”
“我妈感冒了。”赤也简短地说,“没做。”
“那你早上——”
“只吃了你那两块玉子烧。”赤也老实承认。
樱子的眉头皱起来。她看了看自己的便当,又看了看赤也,突然把整个便当盒推过来:“那吃我的。”
“不用。”
“吃。”樱子的语气很坚持,“我早上吃多了,不饿。”
“骗人。”
“没骗。”樱子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小饭盒——和早上那个粉色的一样大小,“我带了点心。吃这个就够了。”
赤也盯着那个咖喱便当。米饭上还冒着热气,胡萝卜和土豆炖得软烂,鸡肉块隐约可见。他的胃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分我一半就行。”
“好。”樱子笑了,从书包里拿出备用的筷子,“你先吃,我再去买个面包。”
“不用——”
但樱子已经起身去小卖部了。赤也坐在她的座位上,盯着那份咖喱饭。他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调味很温和,不像妈妈做的那么辛辣。米饭煮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
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时,樱子回来了,手里拿着红豆面包和草莓牛奶。她在旁边坐下,小口咬着面包。
“你不吃咖喱?”赤也问。
“待会儿吃。”樱子喝了一口牛奶,“赤也先吃够。”
赤也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把便当盒推回去:“够了。”
“才吃这么点——”
“我说够了。”赤也站起来,“剩下的你吃。”
樱子还想说什么,但赤也已经转身回自己座位了。下午的课,赤也的胃还是空的,但他忍着没说。训练前,真田发现他脸色不对:“切原,你没事吧?”
“……没事。”
“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事?”柳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数据显示,你今天的基础代谢率比平时低百分之二十。没吃午饭?”
赤也哑口无言。柳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运动包里掏出一个能量棒:“先吃这个。训练减半。”
那天训练时,赤也明显不在状态。挥拍力度不够,跑动速度也慢了。真田骂了他两次“太松懈了”,但看他确实脸色苍白,最后还是让他提前休息。
训练结束后,赤也坐在场边喝水。樱子抱着记录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赤也,对不起。”
“……道什么歉。”
“应该让你吃完咖喱的。”樱子小声说,“害你饿着肚子训练。”
“跟你没关系。”赤也说,“是我自己不吃。”
樱子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小饭盒——这次是蓝色的,和他早上用的那个一样大小。
“这个,”她递过来,“回家路上吃。”
赤也打开盒盖。里面是两块新的玉子烧,还温着,大概是她放学后赶回家做的。蛋皮上撒了细碎的海苔,看起来更精致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刚才请了半小时假。”樱子有点不好意思,“妈妈说感冒要多补充蛋白质,所以……”
赤也盯着那两块玉子烧。金黄的颜色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还是早上那个味道,但海苔的咸味让甜味更突出了。
“好吃吗?”樱子问。
“……嗯。”
“那就好。”樱子笑了,“明天……如果阿姨还没好,我多做一份便当给你。”
“不用——”
“要。”樱子的语气很认真,“赤也正在长身体,不能饿肚子。而且网球部的训练那么辛苦……”
她没说完,但赤也懂了。他看着她——她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大概是早起做玉子烧没睡够。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樱子站起来,“走吧,回家了。”
路上,赤也把那两块玉子烧都吃了。胃终于被填满,身体也暖和起来。走到便利店时,他忽然说:“等一下。”
他跑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草莓大福——樱子最喜欢的点心。
“……给。”
樱子愣住了:“为什么……”
“回礼。”赤也偏过头,“总不能白吃你的玉子烧。”
樱子接过草莓大福,包装袋在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盯着那个粉色的点心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谢谢。”
“明天,”赤也忽然说,“你别早起了。”
“诶?”
“玉子烧。”赤也盯着地面,“我自己会买面包。你多睡会儿。”
“可是面包没营养——”
“我说了不用。”赤也打断她,“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樱子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很明显吗?”
“嗯。”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分岔路时,樱子忽然说:“那……如果赤也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早起。”
“什么事?”
“好好吃饭。”樱子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早饭、午饭、晚饭,一顿都不能少。如果阿姨还没好,就去便利店买便当,不能饿着。”
“……麻烦死了。”
“答应吗?”
赤也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点头:“……嗯。”
“那说好了。”樱子笑了,“拉钩?”
“……幼稚。”
但樱子已经伸出小指。赤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樱子轻轻晃着手,“变了的人……要请对方吃一个月玉子烧。”
“……谁要请一个月。”
“那就别变。”
松开手时,赤也感觉指尖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很轻,但很清晰。
第二天早上,赤也真的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牛奶。站在货架前时,他盯着那些包装精美的便当,突然想起樱子做的玉子烧——简单,但温暖。
中午,他买了便当。坐在座位上吃时,渡边凑过来:“哟,今天带便当了?”
“……买的。”
“看起来不错嘛。”渡边盯着他的炸鸡块便当,“不过还是藤原同学做的便当看起来更好吃。”
赤也瞪他一眼:“要你管。”
下午训练前,樱子来找他,递过来一个小饭盒:“这个,训练前吃。”
里面是两块新的玉子烧,这次加了芝士,融化在蛋层里,拉出细丝。
“……你不是说不早起了吗?”
“这是昨天剩下的材料。”樱子面不改色,“不吃会坏。”
赤也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接过了。训练时,他确实更有力气了。真田难得没骂他,柳的数据记录上,他的状态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就这样过了三天。每天早上,赤也自己去买早饭;中午,买便当;下午训练前,樱子总会“刚好”有剩下的玉子烧给他。有时候是原味,有时候加海苔,有时候加芝士,有时候加菠菜。每天都不一样,但每天都温热。
第四天早上,赤也妈妈终于好了。她系着围裙在厨房煎蛋时,赤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怎么了?”妈妈回头,“盯着我看干嘛?”
“……没什么。”
早饭是熟悉的玉子烧,妈妈做的,偏甜,煎得稍微老一点。赤也吃着,突然说:“妈,能教我怎么做玉子烧吗?”
妈妈愣住了:“你想学做饭?”
“……嗯。”
“为什么突然——”
“就是想学。”赤也打断她,“教不教?”
妈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教。周末教你。”
那天下午训练前,樱子又递来小饭盒。赤也打开,里面是两块普通的玉子烧,但摆成了爱心的形状——大概是无意的,但确实是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今天怎么摆成这样?”
“啊?”樱子凑过来看,脸突然红了,“不、不小心……”
赤也盯着那个心形看了几秒,然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温暖,柔软,带着牛奶和高汤的香气。
“好吃吗?”樱子小声问。
“……嗯。”赤也顿了顿,“周末……我请你吃玉子烧。”
樱子愣住了:“诶?”
“我学。”赤也说,“学会了做给你吃。”
樱子睁大眼睛看着他,良久,才轻声说:“……好。”
训练时,赤也特别卖力。挥拍的声音清脆有力,跑动速度比平时快。真田难得点了点头:“有进步。”
休息时,赤也坐在场边喝水。樱子走过来,递给他毛巾:“给。”
赤也接过,擦了擦汗。毛巾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她头发上的桃子味不一样,但同样熟悉。
“赤也。”樱子忽然开口。
“嗯?”
“为什么……想学做玉子烧?”
赤也盯着手里的水瓶。水面上映出天空和围网的倒影,微微晃动。
“……回礼。”他说,“总不能一直吃你的。”
樱子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那,”她轻声说,“我等着吃赤也做的玉子烧。”
“……可能会很难吃。”
“没关系。”樱子笑了,“难吃我也吃。”
训练结束后,两人一起回家。路过便利店时,赤也又进去买了草莓大福——这已经成了惯例。递给樱子时,她说:“赤也,我们这样……好像交换礼物一样。”
“……有吗?”
“嗯。”樱子捧着草莓大福,“我给你玉子烧,你给我草莓大福。每天都有。”
赤也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她的玉子烧是早上早起做的,他的草莓大福只是顺手买的。
“不公平。”他突然说。
“什么?”
“你做的比较费时间。”赤也说,“明天……我给你带别的。”
“不用——”
“我说带就带。”
樱子看着他,然后笑了:“好。”
走到她家门口时,赤也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蓝色小饭盒——这几天装玉子烧的那个。已经洗干净了,还残留着淡淡的蛋香。
“还你。”他说。
樱子接过,手指在饭盒边缘轻轻摩挲:“那……明天见。”
“嗯。”
赤也转身往家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樱子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空饭盒和草莓大福,正看着他。见他回头,她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下手。
回到家,妈妈正在准备晚饭。赤也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的动作。
“怎么了?”妈妈问。
“玉子烧……”赤也说,“难做吗?”
“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妈妈笑了,“关键是耐心。一层一层地煎,不能急。”
赤也点点头。他想起樱子早上早起做玉子烧的样子——系着小围裙,专注地翻动锅子,一层蛋液,一层蛋液,慢慢叠起来。
需要耐心。
需要时间。
需要……心意。
“周末,”他说,“我一定学会。”
“为了做给樱子君吃?”妈妈眨眨眼。
赤也耳朵热起来:“……要你管。”
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是的。
为了做给她吃。
为了回馈那些温暖的早晨。
为了证明——
他也能给她,
同样温热、
同样用心、
同样带着某种说不出口的心意的,
玉子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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