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40章海原祭的约定

海原祭的通知贴在教室后墙时，整个一年级B班像炸开的蜂窝。

“话剧！绝对是话剧！”

“女仆咖啡厅！去年三年级的那个超——”

“鬼屋！鬼屋才有气氛啊！”

“你们男生就知道吓人……”

赤也趴在最后一排的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假装听不见。上周的英语补考刚低空飞过及格线，现在只想在课间补个觉。耳机里其实什么都没放，他只是懒得参与讨论。

直到班长安藤拍了拍讲台。

“安静！执行委员会说了，每个班级要报一个主题项目。”安藤推了推眼镜，“现在投票——话剧、咖啡厅、鬼屋，还有……呃，佐藤你写的‘激辣咖喱挑战赛’是什么鬼？”

“特色美食啊班长！”

“驳回。”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闹。最终投票结果是话剧险胜——主要是女生票数集中。赤也打了个哈欠，心想反正不关他事，到时候溜去网球部训练就行了。

“那么，剧目就定《罗密欧与朱丽叶》。”安藤在黑板上写下标题，“经典，服装也好借。接下来选角——”

赤也的耳机被猛地扯掉一只。

“喂！”他抬头瞪向旁边的男生。

“切原，你要演罗密欧。”男生笑嘻嘻地说，“全班男生就你长得还行。”

“哈？！我拒绝！”

“不行不行，抽签决定的！”后排几个男生起哄地晃着一张纸条，“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抽的，罗密欧——切原赤也！”

赤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谁要演那种肉麻戏啊！我宁可去跑圈——”

“切原君。”文艺委员中岛是个戴眼镜的矮个子女生，说话却很有分量，“这是班级活动，每个人都有义务参与。而且罗密欧的台词不多，主要是和朱丽叶的对戏……”

“那朱丽叶是谁？”赤也脱口而出。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还没定……”

“要不抽签？”

“但是朱丽叶的台词好多啊，背不下来……”

“而且要有身高差吧？切原君还挺高的……”

窃窃私语中，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那个……藤原同学怎么样？”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

樱子正在低头整理笔记，突然被点到名，茫然地抬起头：“……诶？”

“对啊！藤原同学很适合！”

“形象好，气质也温柔——”

“而且她和切原君不是从小就认识吗？对戏应该不会尴尬吧？”

赤也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拍桌而起：“我反对！”

全班安静。连窗外的蝉鸣都好像停了一瞬。

“……为什么？”文艺委员推了推眼镜。

“因为——”赤也卡壳了。因为什么？因为樱子演朱丽叶？因为自己要和她演那种肉麻兮兮的告白戏？因为要在全校面前拉着她的手说“我的朱丽叶”？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的耳朵就开始发烫。

“因为……她肯定不想演！”赤也硬生生憋出理由，“对吧樱子？你肯定——”

“我愿意啊。”樱子轻声说。

赤也僵住了。

樱子站起身，脸颊微红但眼神很认真：“如果班级需要的话……我可以试试。”

教室里爆发出掌声和口哨声。几个男生怪叫着“幼驯染组合！”“剧本都不用改！”，女生们则兴奋地讨论起服装和妆发。

赤也站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看着樱子——她明明脸都红到耳根了，却还站得笔直，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但没躲开他的视线。

“那、那就这么定了！”安藤班长一锤定音，“罗密欧——切原赤也！朱丽叶——藤原樱子！其他角色下周抽签决定！散会！”

放学铃适时响起。同学们一哄而散，讨论着海原祭的细节涌出教室。赤也还僵在原地，直到樱子走到他桌边。

“……走吧。”她小声说。

两人沉默地走向鞋柜区。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人潮，赤也机械地换着鞋，脑子还在处理刚才的信息。

演话剧。

罗密欧和朱丽叶。

和樱子。

在全校面前。

“赤也。”樱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们已经走到校门口。六月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校门前的坡道上满是回家的学生。

“你……真的不想演吗？”樱子低着头问，“如果很为难的话，我可以去跟班长说——”

“那你呢。”赤也打断她，“你真的想演？”

樱子没立刻回答。她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下坡道，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我也不知道。”她最后轻声说，“但是班长说……班级需要。”

“班级需要你就答应？”

“嗯。”樱子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夕阳的暖光，“而且……感觉试试看也不错。演话剧什么的，以前从来没做过。”

赤也盯着她的眼睛。那种眼神他见过——小学时她第一次报名参加朗诵比赛，也是这样的表情。紧张，但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亮光。

“……随便你。”他别开脸，“反正我台词记不住。”

“我会帮你背的。”樱子立刻说，“我们可以一起练习。”

“谁要练习那种肉麻台词啊。”

“可是赤也刚才不是反对我演吗？”樱子歪了歪头，“如果我退出的话，赤也就不用演了哦？”

赤也噎住了。

对啊。如果樱子退出，朱丽叶换人，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拒绝——或者说，换了别人演朱丽叶，他反而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了。

但为什么……一想到朱丽叶是别人，胸口就更闷了？

“……啰嗦。”他最后嘟囔道，“演就演。”

樱子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笑，是带着一点狡黠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那说好了。”她说，“一起加油。”

“谁跟你说好了……”

“赤也刚刚答应的。”

“我没有——”

“有。”

两人拌着嘴走上坡道。路过网球部训练场时，铁丝网里传来击球的砰砰声。真田副部长刚好结束一组练习，拿着毛巾往外走，在门口和他们撞个正着。

“切原。”真田的视线在他和樱子之间扫了个来回，“今天部活请假？”

“啊？没有啊——”

“那为什么这个时间在这里闲逛。”真田的声音沉下来，“海原祭的准备不能占用训练时间，明白吗？”

“我知道！”赤也提高音量，“是班级开会耽误了！”

“开会？”真田挑眉。

“我们班要演话剧。”樱子小声解释，“《罗密欧与朱丽叶》。”

真田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赤也甚至觉得，副部长那张永远严肃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类似“荒唐”的情绪。

“角色定了？”真田问。

“定了。”赤也硬着头皮说，“我演罗密欧，她演朱丽叶。”

漫长的沉默。

真田盯着赤也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太松懈了！”

声音响彻整个坡道。路过的学生吓得加快脚步，网球部里正在捡球的几个一年级生也缩了缩脖子。

“演话剧是班级活动，我不反对。”真田的声音压着怒火，“但切原，如果你因为背台词耽误训练，或者在海原祭上闹出什么笑话给网球部丢脸——”

“我不会的！”

“那就证明给我看。”真田抱起手臂，“从今天起，训练量增加百分之二十。背台词的时间自己挤出来。”

“百分之二十？！”赤也瞪大眼睛。

“有意见？”

“……没有。”

真田点点头，视线转向樱子时稍微缓和了些：“藤原君，看好他。别让这家伙偷懒。”

樱子愣了一下，随即认真点头：“……是！”

等真田走远了，赤也才垮下肩膀：“百分之二十……开什么玩笑……”

“但是副部长说得对。”樱子小声说，“不能耽误训练。”

“我知道！”赤也抓了抓头发，“可是又要训练又要背台词，哪有时间啊——”

“晚上。”樱子说。

赤也看向她。

“放学后，训练结束，晚上我可以去你家。”樱子脸颊微红，但语气很坚定，“或者你来我家。我们一起背台词……顺便，我可以帮你补习英语。”

“……你这是趁火打劫。”

“是合理利用时间。”樱子笑了，“而且赤也，你英语再不补的话，下次小测又要——”

“知道了知道了！”赤也打断她，耳朵发烫，“去就去。”

两人继续往家走。走到商店街时，樱子忽然在一家书店前停下。

“要不要……先看看剧本？”她指着橱窗里陈列的《莎士比亚全集》。

赤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厚厚的一大本，烫金的标题，密密麻麻的小字。光是看着就觉得头疼。

“……明天再说。”

“现在看看吧。”樱子已经推开了书店的门。

书店里很安静，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樱子轻车熟路地找到文学区，抽出一本薄薄的、显然是给学生用的简易版《罗密欧与朱丽叶》。

她翻开其中一页，递给赤也。

赤也接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用粗体标出的台词——

罗密欧：如果我这双俗手，冒渎了你这神圣的庙宇，那么让我用嘴唇的亲吻，来抚平这粗糙的触碰……

“……”

赤也啪地合上剧本。

“这、这什么啊！”他耳朵烫得快烧起来，“真要念这种台词？！”

“这只是其中一段……”樱子小声说，脸颊也红透了，“其实后面还有更——”

“我不演了！”

“赤也！”樱子抓住他的袖子，“都说好了！”

“谁跟你说好了这种台词——”

“那、那这段可以改！”樱子急急地说，“我跟文艺委员商量，把太……太那什么的台词改掉！”

赤也瞪着她。樱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抓着他袖子的手指很用力，指甲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真的能改？”他闷声问。

“嗯！”樱子用力点头，“改成……改成握手！或者递个手帕之类的！”

赤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舞台上，他拉着樱子的手说“让我用握手来抚平这粗糙的触碰”。

……好像更蠢了。

“……算了。”他认命似的把剧本塞回书架，“就按原来的吧。”

“真的？”

“真的。”赤也转身往书店外走，“反正……丢脸也不是第一次了。”

樱子小跑着跟上他。走出书店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街灯一盏盏亮起。

“赤也。”走到岔路口时，樱子轻声叫他。

“嗯？”

“其实……”她咬了咬嘴唇，“我也觉得那些台词很不好意思。”

赤也看向她。樱子低着头，路灯的光照在她发顶，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但是，”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如果是和赤也一起演的话……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赤也愣住了。

晚风吹过，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潮湿的气息。商店街的招牌灯光倒映在她眼睛里，像碎了的星星。

“……笨蛋。”他最后说。

“诶？”

“我说你笨蛋。”赤也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那种肉麻台词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赤也刚才不是也——”

“我回去了！”赤也打断她，加快脚步，“明天……明天开始背台词！”

“嗯！”樱子在他身后应道，“明天见！”

赤也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走到家门口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扬着的。

回到房间，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开始回放书店里看到的台词——

如果我这双俗手，冒渎了你这神圣的庙宇……

“啊——烦死了！”他用枕头捂住脸。

枕头底下，手机震动了一下。赤也掏出来看，是樱子发来的line。

【剧本的电子版我找到了，发给你？】

赤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嗯。】

文件很快传过来。他点开，密密麻麻的文字跳出来。搜索“罗密欧”，台词一句句高亮显示。

她就像黑奴耳边璀璨的珠环……

我借着爱的轻翼飞过园墙……

让我不被认出来吧，这身衣服是我的罪……

赤也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在眼前。那些拗口的、古老的、肉麻兮兮的词句，在屏幕的光里一行行滑过。

他想象樱子穿着朱丽叶的裙子，站在舞台上。

想象自己穿着可笑的紧身裤，对她念这些台词。

想象台下坐着全校师生，还有网球部那群肯定会来起哄的前辈。

……绝对会被笑死。

但是。

赤也关掉手机，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但是如果是和她一起的话——

好像，

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钢琴声。不知道谁家在练琴，弹的是一首很慢、很温柔的曲子。

赤也听着琴声，在心里默念刚记住的第一句台词：

她教火炬燃烧得灿烂辉煌……

念到一半他就放弃了。

“……明天再背吧。”

他对自己说。

然后翻身睡去。

梦里，他站在一个陌生的舞台上，穿着奇怪的服装，台下坐满了人。聚光灯打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转头，看见樱子站在舞台另一侧——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上别着花，对他微微一笑。

幕布拉开。

戏，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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