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月洞的月华,比往日更盛。
白榆卧在红烨身侧的寒玉床沿,银发与他的银丝交缠,素白裙摆上的缠枝莲月华纹,与赤色衣袍的火焰纹相贴,似要融成一幅完整的图卷。她指尖轻颤,仍残留着探梦归来的虚弱,眼尾的朱砂红淡了几分,尾尖那抹苍白却因强行催动忆梦术,又深了些许。
红烨垂眸看着她,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妖力缓缓渡入,替她抚平紊乱的灵气。“那女子名唤肖瑶,是青丘山脚的医女,与宁安无半分直接关联,不过是血脉偶合。”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意味,“昆仑镜碎片之事,我会亲自处理,你不必再耗损妖力探梦。”
白榆抬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岂会不知肖瑶与宁安的不同?探梦时,她窥见肖瑶的记忆碎片——山间采药、熬药救人,指尖沾着草木汁液,笑时眉眼弯弯,纯粹得像一汪清泉。可正是这份纯粹,让她心头的危机感更甚。红烨眼底的冰封,连百年岁月都未能完全消融,却在瞥见肖瑶那张脸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我不是怕她。”白榆轻声道,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袍,“我是怕那昆仑镜,怕它唤醒你心底的恨,更怕它揭开百年前的真相。”
红烨动作一顿,赤瞳中闪过疑惑。他只记得宁安率人族大军封他于攸宁洞,记得妖族的血海深仇,何来“真相”一说?
白榆别过脸,不愿与他对视。百年前,她以忆梦术窥探宁安记忆的事,从未告诉过他。那时她看见,宁安布下封印大阵时,眼底满是无奈与痛苦,听见她对天起誓,以守泉人之身护红烨魂体不散,护玉醴泉不被歹人觊觎。她还看见,宁安封印红烨后,便自毁半数修为,将昆仑镜击碎,散落四方,只为阻止有心之人利用镜力解开封印,伤及红烨。
这些真相,白榆不敢说。她怕红烨知晓后,对宁安的恨会化作愧疚,怕这份愧疚会转移到肖瑶身上,怕百年间支撑他的执念崩塌,更怕他会因此,离自己越来越远。
“白榆。”红烨扳过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你有事瞒着我。”
不是疑问,是肯定。百年相伴,他太懂她的眼神,那眼底的闪躲与隐忍,骗不了人。
白榆心头一慌,却强作镇定,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眉骨处那道因封印留下的浅疤:“我只是怕你再受伤害。那昆仑镜碎片牵扯甚广,不仅有肖瑶,还有人族的暗探,甚至妖族内部,都有人觊觎它的力量。”
红烨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追问。他知道白榆的性子,她若不愿说,便是逼她,也无用。他抬手将她拥入怀中,妖火与月华灵气再次交融,形成一道温暖的光罩。“无论有何秘密,你只需记住,百年之约,从未更改。”
白榆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底的水雾渐渐凝聚。她知道,这样的平静,或许转瞬即逝。
第二日,天刚破晓,榆月洞外便传来妖族的急报。
“妖王陛下,圣主大人,妖都传来消息,长老会以您苏醒未归为由,欲拥立三王子为新主,还说……还说圣主您百年间独掌妖权,恐有二心。”报信的小妖跪在洞外,声音颤抖。
红烨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赤瞳中怒火熊熊。他沉睡百年,妖族内部早已暗流涌动,长老会的老东西们,竟真的敢趁火打劫!
白榆脸色微变,却迅速镇定下来。她扶着红烨起身,指尖快速结印,将一缕月华灵气渡入他体内,稳住他即将爆发的妖力。“长老会早有反心,不过是借题发挥。你此刻妖力未复,不宜直接回妖都硬碰硬。”
“那你说,该如何?”红烨咬牙道。妖族是他的责任,是他振兴妖族的执念,他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妖王之位。
白榆眼尾的朱砂红骤然一亮,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手,将发髻上那支风干的榆叶取下,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缠枝莲月华纹的玉佩——那是百年前,红烨封她为后选时,亲手为她戴上的。
“我随你回妖都。”白榆声音坚定,“我是九尾狐族圣女,是你亲封的后选,只要我站在你身边,长老会便不敢轻易造次。”她顿了顿,指尖抚过玉佩上的纹路,“而且,我还有一物,可助你稳固妖力,震慑众妖。”
红烨看着她,眼中闪过疑惑。
白榆深吸一口气,抬手划破指尖,一滴银白色的精血缓缓溢出,带着浓郁的月华灵气。她将精血滴在玉佩上,口中默念咒文,玉佩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银辉,与她周身的灵气交相辉映。
“这是九尾狐族的血契咒。”白榆轻声道,抬眸看向红烨,眼底满是决绝,“我以本命精血为引,将你我之间的生命契约,再加深一层。从今往后,你的妖力便是我的妖力,我的灵气亦是你的灵气,若你遇袭,我会第一时间感知,若你妖力衰竭,我愿以自身修为为你续命。”
红烨瞳孔骤缩,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血契咒一旦启动,便无法逆转,且对施术者的损耗极大,以白榆如今的状态,强行施咒,怕是要折损百年修为。
“你疯了!”红烨低吼道,掌心覆上她的指尖,想要替她封住血脉。
白榆却摇了摇头,任由银辉将两人包裹。她看着他,眉眼间满是温柔的执念:“红烨,百年前,我未能护你周全,让你被封千年。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面对风雨。”
银辉渐收,玉佩重新回到白榆手中,只是上面的月华纹,已与红烨衣袍上的火焰纹,形成了一道隐隐的联系。白榆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红烨连忙将她拥入怀中,心头的怒火与愧疚交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抱着她,赤色长袍裹着素白裙摆,大步走出榆月洞。妖力在体内翻涌,因血契的加持,竟比往日更加强劲,周身的戾气虽重,却多了一丝月华的温润,不再那般狂躁。
洞外,红叶漫天,妖族的队伍已在等候。白榆靠在红烨怀中,指尖紧紧抓着他的衣袍,眼尾的朱砂红虽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妖都。”红烨的声音响彻山林,带着妖族战神的霸气,也带着血契加持后的沉稳。
队伍启程,赤色与素白的身影并肩而行,在红叶间格外醒目。白榆靠在红烨身边,低声与他商议回妖都后的对策,指尖偶尔拂过他衣袍上的火焰纹,动作轻柔,却带着坚定的守护。
途中,经过青丘山脚时,白榆下意识地看向那座榆安药庐。肖瑶正在院前翻晒药草,手中的昆仑镜碎片泛着淡淡的青光,与她周身的草木灵气相融。
白榆的身体瞬间绷紧,眼底的警惕再次浮现。红烨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他抬手,将白榆拥得更紧,声音低沉:“不必理会。”
白榆点了点头,却悄悄催动了月华引。一丝极细微的灵气从她指尖溢出,探向肖瑶手中的昆仑镜碎片。她想知道,这枚碎片,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就在灵气即将触碰到碎片时,肖瑶似有所感,抬头望来。四目相对,白榆心头一震,迅速收回灵气。肖瑶的目光清澈,带着一丝疑惑,却没有半分恶意。
白榆别过脸,靠在红烨怀中,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与肖瑶之间,终究有一场避不开的交锋。
队伍继续前行,渐渐消失在红叶深处。榆安药庐前,肖瑶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昆仑镜碎片,眉头微蹙。方才那道灵气,既熟悉又陌生,让她心头莫名悸动。
而此时的榆月洞中,一道黑影悄然出现,看着地上残留的月华与妖火气息,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他抬手,指尖泛着淡淡的黑气,竟也催动了一丝与白榆相似的忆梦术,窥探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妖都的风云,青丘山的暗涌,昆仑镜的秘密,以及百年前的真相,正随着红烨与白榆的回归,渐渐拉开序幕。
血契已结,执念更深。白榆看着身边意气风发的红烨,暗暗下定决心,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她都会守在他身边,助他振兴妖族,兑现百年之约。哪怕为此,要与整个世界为敌,她也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