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窗外隐约透进来的、带着冬日寒意的晨光。单人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像某种永恒的心跳。宋亚轩蜷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姿势别扭,身上胡乱盖着经纪人临时塞给他的一条薄毯。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眼睑下是浓重的青影,昭示着过去十几个小时的惊魂未定和彻夜未眠。
病床上,张真源安静地躺着。额角的纱布换过新的,血迹已不明显,但衬着他苍白的脸色,依旧触目惊心。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妥善地固定在胸前。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仍在沉睡。然而,当一缕格外明亮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恰好落在他眼睫上时,那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掀开。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带着脑震荡后的晕眩感。他花了几秒钟才适应光线,看清了头顶惨白的天花板,以及空气中漂浮的、在光束里舞蹈的微尘。记忆如同潮水般缓慢回涌——震耳欲聋的欢呼、脚下骤然塌陷的失重感、刺骨的冰冷和黑暗、还有……最后陪在他身边,泪眼模糊的说要做自己的眼睛的小人。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着酸涩又滚烫的余韵。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蜷在椅子里的那个身影上。
宋亚轩睡得很沉,毫无防备。平日里总是活力四射、笑容灿烂的脸庞此刻显得异常脆弱。几缕柔软的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随着他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张真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流连,从紧蹙的眉心,到眼下那片疲惫的阴影,再到微微泛红的鼻尖。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疼与某种更深沉情愫的情绪,悄然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他动了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动作很慢,带着伤后的虚弱和小心。手臂有些僵硬,抬起的动作牵扯到其他部位的挫伤,带来一阵细密的疼痛,但他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并未停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拂开了宋亚轩额前那几缕碍事的碎发。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宋亚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惊扰了梦境。他眼睫颤动得更厉害,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涣散的,带着刚睡醒的茫然。他眨了眨眼,花了足足三秒钟,才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张真源正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舞台上的锐利光芒,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宋亚轩真……真源?
宋亚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确定,仿佛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他猛地坐直身体,薄毯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真源,急切地问
宋亚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手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紧张。
张真源看着他瞬间清醒、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温水浸泡过,变得异常柔软。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比昨晚清晰了许多
张真源没事……好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亚轩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眼眶上,低声道
张真源你……一直在这里?
宋亚轩用力点头,像怕他不信似的
宋亚轩嗯!我跟飞哥说了,我守着你!你睡得好沉,我……我都不敢睡太死……
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点不好意思,眼神却依旧牢牢锁在张真源身上,仿佛一错眼他就会消失。
张真源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柔地洒在两人之间,勾勒出宋亚轩柔软的发丝和轮廓。他额前刚才被自己拂开的碎发,又有一缕不听话地垂了下来,遮住了他一点眉梢。
几乎是下意识的,张真源再次抬起了右手。这一次,动作比昨晚顺畅了一些。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轻轻探向宋亚轩的额角,想要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重新别到耳后。
宋亚轩在他抬手的那一刻就僵住了。他屏住了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的手,缓慢而坚定地靠近自己。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擦过他的额角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张真源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练习留下的痕迹。那缕头发被轻柔地拨开,指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带着一种流连的意味,轻轻滑过他柔顺的发丝,最终停留在他的耳廓边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宋亚轩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自己的耳膜,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迅速升温,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只是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张真源。
张真源的目光也牢牢地锁着他。晨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映出里面清晰的、只有自己的倒影。他能看到宋亚轩眼底的慌乱、羞涩,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纯粹而炽热的情感。那情感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温暖而明亮,驱散了病房里所有的冰冷和消毒水的气味。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张真源心底疯狂滋长。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身份束缚、所有可能的后果,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为他红了眼眶、守了他一夜的男孩。
停留在宋亚轩耳廓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带着一种温柔的引导。张真源的身体微微前倾,受伤的左臂小心地避开,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他的目光从宋亚轩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带着健康色泽的唇瓣上。
宋亚轩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他能感觉到张真源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皮肤,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酥麻感。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剧烈颤抖着,像两只受惊的蝶翼。
下一秒,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试探和珍视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那触感温软而干燥,带着张真源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药味的干净气息。它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足以撼动灵魂的力量。宋亚轩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一点微小的接触上。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在何处,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唇瓣相接处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这个吻很短暂,如同蜻蜓点水。张真源并没有深入,只是用唇瓣轻轻贴着他的,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便缓缓退开。
宋亚轩依旧闭着眼,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缓缓睁开眼,湿漉漉的眸子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羞涩,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确定的喜悦。
张真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笑意和一种近乎圆满的温柔。他抬起没受伤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宋亚轩滚烫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
张真源现在……真的看见了。
窗外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穿透了病房的冷清,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光晕里。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仿佛也淡去了,只剩下一种全新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甜蜜气息在无声流淌。
从那天起,宋亚轩的陪护工作变得名正言顺,也充满了只有两人心知肚明的隐秘甜蜜。张真源的伤情需要静养和康复训练,公司暂时调整了他们的工作安排。宋亚轩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个人行程,把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张真源的公寓里。
起初是笨拙的。帮张真源换药时,他紧张得手都在抖,生怕弄疼了他。张真源左臂打着石膏,日常起居诸多不便,宋亚轩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帮他拧瓶盖,调整靠垫的角度,甚至在他试图用右手别扭地拿勺子时,红着脸抢过碗,小声说“我喂你”。张真源看着他低垂的、泛红的脖颈,没有拒绝,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
脑震荡的后遗症让张真源偶尔会头晕,不能长时间看手机或强光。宋亚轩就搜罗来各种舒缓的轻音乐,或者干脆自己坐在床边,轻声给他念一些轻松的小说片段。他的声音清朗干净,在安静的午后流淌,像一泓清泉。张真源闭着眼听着,感觉那些烦人的眩晕感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康复训练是枯燥而痛苦的。物理治疗师指导张真源进行左臂的复健动作时,每一次屈伸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拉扯感。张真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坚持。宋亚轩就蹲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毛巾和水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每当张真源因为疼痛而皱眉时,他的心也跟着揪紧。等一组动作结束,他立刻凑上去,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他额头的汗水,再把吸管凑到他嘴边,小声问
宋亚轩疼不疼?要不要歇会儿?
张真源看着他写满心疼的眼睛,总是摇摇头,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张真源没事,继续。
日子就在这样琐碎而温暖的陪伴中悄然滑过。张真源的身体在慢慢恢复,额角的纱布拆掉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红色印记。左臂的石膏也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支具。而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名为“喜欢”的丝线,在日复一日的靠近和凝视中,缠绕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密。
某个周末的清晨,张真源醒得比平时早一些。窗外天色微明,淡青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残星。他侧过头,看到宋亚轩蜷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得正沉。少年侧躺着,脸颊压着枕头,显得格外柔软。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和微微嘟起的嘴唇。
张真源静静地看着,心底一片安宁。他轻轻掀开被子,动作尽量放轻,小心地挪到床边。受伤的左臂还不能用力,他只用右手支撑着,慢慢站起身。复健的成效不错,除了左臂的固定支具提醒着伤势,行走已无大碍。
他走到宋亚轩床边,蹲下身。目光落在少年额前又有些凌乱的碎发上。他像在医院那个清晨一样,自然而然地抬起右手。指尖带着晨起的微凉,轻柔地拂开那缕头发,动作熟稔而充满怜惜。
宋亚轩在睡梦中似乎有所感应,眼睫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张真源近在咫尺的脸庞,在朦胧的晨光里,轮廓柔和,眼神专注而温柔。
宋亚轩真源……
他刚睡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软糯得不像话。
张真源很早就发现了,宋亚轩虽然比他小,却从来不叫他哥
张真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拂开他头发的手指并未收回,反而顺势滑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极其轻柔地抚过他的眉骨、眼角,最后停留在他的脸颊上。指尖下的皮肤温热细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命力。
宋亚轩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屏住呼吸,看着张真源深邃的眼眸里映出自己的影子,看着那目光里翻涌的、他早已熟悉却又每次都能让他心悸的情感。他抬手轻轻扣住张真源的后脑勺,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轻轻的覆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的吻,比医院里那个初吻更加清晰,也更加缠绵。不再是试探性的轻触,而是带着确认和渴望的温柔厮磨。宋亚轩温热的唇瓣覆上他的,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轻轻地吮吸、辗转。张真源生涩地回应着,右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宋亚轩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颤抖。空气中只剩下两人交错的、逐渐变得灼热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
晨光透过窗帘,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在静谧的晨光里,同频共振。
当张真源的伤势恢复到可以进行一些轻微活动时,他首先想到的,是那间承载了无数汗水与梦想的练习室。深夜的练习室,曾是他独自消化压力、打磨技艺的避风港,也意外地成为了他和宋亚轩之间情感最初的萌芽之地。
张真源我想去练习室看看。
一天晚饭后,张真源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宋亚轩说。
宋亚轩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担忧
宋亚轩你的手……
张真源只是去看看,不做剧烈动作。
张真源晃了晃戴着支具的左臂,语气轻松
张真源太久没去了,感觉……有点想它了。
宋亚轩看着他眼底的期待,点了点头
宋亚轩好,我陪你去。
深夜的公司大楼一片寂静,只有走廊的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两人轻手轻脚地穿过空旷的走廊,来到那间熟悉的练习室门口。张真源掏出钥匙——这把钥匙他一直随身带着,即使在医院里——打开了门。
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巨大的落地镜,光滑的木地板,角落里堆放的音响设备,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汗水和努力的味道。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张真源慢慢走进去,脚步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身影。额角的疤痕淡了些,左臂的支具依旧显眼,但眼神里的光芒,似乎比受伤前更加沉静和坚定。
宋亚轩跟在他身后,也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他忽然觉得,这间空旷的练习室,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格外温暖和……完整。
宋亚轩要……试试吗?
宋亚轩轻声问,指了指镜子
宋亚轩就……活动一下?
张真源转头看他,笑了笑
张真源好。
没有音乐,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张真源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对着镜子,做了一个极其缓慢而舒展的伸展动作。动作很基础,甚至有些笨拙,因为要小心避开左臂。但他做得很认真,眼神专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重新认识这具受过伤的身体。
宋亚轩站在他侧后方,也学着他的样子,抬起手臂,慢慢地伸展。他的动作同样小心翼翼,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镜中张真源的侧影。
镜子里,两个身影在无声地律动。一个动作带着伤后的谨慎和力量感,另一个则带着全神贯注的陪伴和守护。他们的影子在镜中交叠、分离,又再次靠近。没有激烈的节奏,没有炫目的技巧,只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比任何华丽的舞步都更动人。
张真源做完一组动作,停下来,微微喘息。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宋亚轩。宋亚轩也停了下来,回望着他。练习室顶灯的光线落在他清澈的眼底,亮晶晶的。
张真源以后
张真源的声音在寂静的练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承诺般的温柔
张真源这里的深夜加练,不再是‘我’的了。
他顿了顿,看着宋亚轩的眼睛,唇角扬起一个熟悉的、右颊先出现小窝的弧度
张真源是我们的。
宋亚轩的心跳,在那一刻,与张真源的目光,在寂静的练习室里,再次完美地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