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佩兰嬷嬷每日雷打不动的甜汤与愈发活泛的笑语中滑过,六月,已在蝉鸣声中来临。苏小小腕间的紫痕未再明显,但那股沉坠的虚乏感,像浸了水的棉絮,悄然增重。
这日天色将暮,阮烬放下空碗——碗内米饭粒粒分明,只是那点莹润的光泽仿佛被凭空摄走,显得干瘪黯淡。她皱着眉,难得主动对苏小小开口:“这米,不行。”
苏小小从账册中抬头,有些无奈:“这已是京中能买到最好的御田粳米。”
“徒有其表。”阮烬抱着臂,一本正经,“精气浮滑,初闻尚可,回味全无,如练一套花哨却无内劲的拳脚。”她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寻找更贴切的词,“我需要更…有风骨的米。”
苏小小被她这番“武学品米论”引得莞尔,一个念头闪过。她合上账册,眼中流露出一丝兴味:“哦?既然阿烬如此挑剔,那我们便正正经经办一场‘米鉴会’好了。把京城能寻到的米都找来,让你品个够,也省得你日日抱怨‘拳脚无力’。”
她说得轻巧,仿佛只是闺中一件消遣雅事。阮烬看着她,灰寂的眼底有微光掠过,又迅速归于平寂,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消息并未刻意宣扬,只说是小姐需寻些特别米粮调养。管家办事利落,不过两日,苏小小院中的花厅便被布置起来。长长的紫檀条案上,数十个甜白釉瓷碗一字排开,盛着来自天南地北、色泽形态各异的米粒,旁边小木牌标注着产地与名目,阵仗清雅又不失郑重。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米粒上,泛起柔和光泽。
苏玉茹闻风而来,倚在门边,捏着柄缂丝团扇,唇角噙着三分笑:“小小妹妹越发雅致了,连米都要这般品鉴。只是这品米嘛,总得煮成熟饭尝过才知好歹,这般干看着,能看出什么门道?”她语气轻柔,话里的刺却分明。
苏小小正欲开口,佩兰嬷嬷端着一个剔红漆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盘中一碗米粒格外晶莹饱满,几近透明。“小姐,听闻您要品米,奴婢想着,寻常外头买的怎比得上咱们府里自用的好?”她将碗放在条案显眼处,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自得,“这是庄子上特供的‘珍珠玉粒米’,最是滋养,小姐平日汤饮里用的也是它呢。您瞧瞧这品相!”
阮烬的目光落在那碗“珍珠米”上。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了一眼,鼻翼几不可查地动了动。随即,她移开了视线,走向条案另一端,语气平淡无波:“开始吧。”
品鉴过程,让所有旁观者瞠目。
阮烬完全无视了“品尝”的步骤。她行至第一碗米前,微微俯身,鼻尖距离米粒寸许,深深、缓慢地吸一口气,闭目凝神片刻,睁眼:“江北涝地产,仓储受潮,米心已惫,气浊。”
她移步第二碗,同样深嗅:“南疆香稻,日照过烈,精气外浮,其香虚飘,不宜久‘食’。”
她的评价刻薄而精准,夹杂着令人费解的“行话”。说某米“圆滑世故,毫无筋骨”,评某米“先天不足,后天强培,如服猛药”。管事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些米不少是他亲自经手采买的。轮到佩兰那碗“珍珠玉粒米”时,厅内安静了一瞬。苏玉茹摇着扇子,看好戏般瞧着。佩兰嬷嬷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却紧盯着阮烬。
阮烬走了过去。她依旧俯身去闻,但距离似乎比之前略远了些,吸气的时间也短了些。她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此米养得过于精细,精气…过于甜腻缠绵,失了谷物本味。”她没有用更尖锐的词,甚至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偶尔食之或可,若作主粮,恐腻涩难化。”这评价不算好,但留了余地。
佩兰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顺势接口:“姑娘果然见识不凡!这米是养得精细些,给小姐补身自是好的,若说日常吃食,倒显厚重了。”她圆滑地将“甜腻”解释为“补身”,给了彼此台阶。
阮烬不再多言,走向下一个瓷碗。苏玉茹却轻笑出声,扇子半掩面:“阿烬姑娘这鉴米之法,倒真是闻所未闻,全凭一口仙气儿似的。说了这许多,不知究竟何种米能入姑娘法眼?”
阮烬并未理会这嘲讽。她一路闻过去,最终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停下。那里摆着一碗米,色泽暗淡微黄,颗粒瘦小不均,木牌上写着“城西陈记,隔年糙米”。
她俯身,这一次,吸气的时间格外长,闭目时,那总是微蹙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她睁开眼,眼底有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微光。
“此米甚好。”她语气肯定。
“好在哪里?”苏小小走近,看向那碗其貌不扬的糙米。
“精气沉敛,内蕴扎实。”阮烬难得耐心解释,指尖虚点米粒,“生于瘠地,长于风日,未经精琢,反得天然韧气。如历经世事之人,其味…干净,且耐回味。”她想了想,给出一个最终评价,“可饱腹,可安神。”
苏小小看着那袋注定价格低廉的陈年糙米,再想想这兴师动众的米鉴会,一时无言。旁边的管事和丫鬟们也面面相觑。
苏玉茹“嗤”地笑出声,扇子摇得飞快:“陈年糙米?这可真是…返璞归真了。小小妹妹,你这位侍卫的品味,当真独特得紧。”她话锋一转,似不经意,“不过,我前儿仿佛听说,陈记米铺的老板,早年似乎与西边某些商队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呢…”她留下暧昧的半句,眼神在阮烬和苏小小之间转了转,便借口乏了,施施然离去。
佩兰嬷嬷已收拾好自己那碗“珍珠米”,闻言笑道:“堂小姐总是消息灵通。不过米粮之事,干净能入口便好。小姐既定了陈记的米,奴婢回头便让人去采买。”她态度自然,仿佛刚才被评价“甜腻”的不是她的米,“只是陈米性凉,小姐脾胃弱,奴婢炖汤时还得另加些温补的药材调和才好。”
苏小小不动声色地点头:“有劳嬷嬷费心。”
喧嚣散尽,花厅只余米香。阮烬看着那袋被选中的“陈记糙米”,伸手抓了一小把在掌心,米粒粗糙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她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子惯常的冷寂,似乎被这朴实的谷物驱散了些许。
苏小小走到她身旁,轻声道:“这米,真那么好?”
阮烬“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米上:“像你。”
苏小小一怔。
阮烬却已转身,抱着她那袋宝贵的糙米,走向自己厢房,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消散在风里的低语:
“看着弱,心里…有韧劲。”
苏小小站在原地,看着阮烬的背影消失在西厢月洞门后。她抬手,指尖无意识拂过腕间,那里,淡紫色的纹路在袖笼遮掩下,无声无息。堂姐意有所指的闲话,佩兰滴水不漏的应对,阿烬对那碗“珍珠米”不易察觉的疏离,还有那句“像你”……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庭院,佩兰嬷嬷在小厨房方向哼起了轻快的小调。一切似乎都很平常。
只是苏小小觉得,这场米鉴会品出的,似乎远不止一碗能“饱腹安神”的糙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