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苏小小得出一趟门——她订的胭脂到了。
城南“香雪海”是京城最有名的胭脂铺，老板每月只接十单定制，苏小小这单是三个月前就排上的。佩兰本想跟着，被苏小小以“铺子里药材味重，你闻了头疼”为由留在了府中。
真正的原因是，她想试试不喝安神汤出门，会发生什么。
“阿烬。”临行前，苏小小有些忐忑，“若我在外头……像那晚一样招来邪祟，你能护住我吗？”
阮烬正在院中擦拭她的匕首——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刃，刃口泛着不祥的幽光。闻言头也不抬：“能。”
“万一很多人呢？”
“都杀了。”
苏小小哭笑不得：“不能杀人！我是说……能不能不闹出动静？”
阮烬终于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回房。再出来时，她换了身男子装束——月白长衫，墨色腰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脸上的面具也换成了半张只遮住上半脸的银制面罩。
“这样。”她说。
苏小小愣住了。褪去劲装，阮烬的身形在宽大长衫下显得清瘦修长，加之她本就比寻常女子高挑，乍一看确像个气质清冷的少年郎。
“你……”苏小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出门方便。”阮烬言简意赅，“走。”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时，苏小小掀开车帘一角，偷看骑在马上的阮烬。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那身月白衣衫镀了层金边，街边竟真有姑娘悄悄侧目。
苏小小忽然觉得，让阮烬扮男装可能是个错误。
“香雪海”位于城南最繁华的锦绣巷。一下马车，苏小小就闻到铺子里飘出的混合香气——花香、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她脚步一顿。
“怎么了？”阮烬立刻上前半步，挡在她身侧。
“这味道……”苏小小皱眉，“有点像安神汤。”
“不一样。”阮烬抽了抽鼻子，“更杂。有二十七种花草，八种药材，还有……”她顿了顿，“一种虫子的尸体。”
苏小小脸都白了：“虫子？”
“做口脂用的。胭脂虫。”一个温婉的声音从铺内传来。
两人抬头，见一位身着杏色罗裙的姑娘掀帘而出，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清丽，眉眼弯弯自带笑意。她手中托着个锦盒，对苏小小福身一礼：“可是苏小姐？小女林晚棠，家父今日外出采药，特命我在此等候。”
苏小小回礼，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三盒口脂，色泽分别是桃红、檀色和罕见的“雨过天青”。她试了试桃红色，膏体细腻柔滑，色泽饱满，确是上品。
“林姑娘手艺真好。”苏小小由衷赞叹。
林晚棠抿嘴一笑，目光却飘向苏小小身后：“这位公子是……”
“阮烬，侍卫。”阮烬硬邦邦地说。
“原来是阿烬公子。”林晚棠眼中笑意更盛，“公子对香料也颇有研究？方才听你一说，竟将我家口脂的用料说得分毫不差。”
阮烬没接话，只抱臂站着，一副“别烦我”的姿态。
苏小小赶紧打圆场：“他鼻子灵，瞎猜的。林姑娘，这‘雨过天青’的配方似乎与别家不同？”
“小姐好眼力。”林晚棠的注意力被拉回，“这里头加了蓝蝶花汁，还有一味特殊的定色剂……”她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是我从一本古方里看来的，说这配方能‘辟邪安神’，我见小姐面色似有不足，特意调的。”
辟邪安神。又是这四个字。
苏小小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那可要谢谢姑娘费心了。”
付钱时出了点小意外——苏小小带的银票面额太大，铺子找不开。林晚棠倒是爽快：“不妨事，小姐下回带来就是。或者……”她眼波流转，又瞥向阮烬，“让这位阿烬公子常来走动，自然就熟了。”
阮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回程马车上，苏小小看着那盒“雨过天青”，若有所思：“阿烬，你说这林姑娘，是真碰巧用了能‘辟邪安神’的方子，还是……”
“她身上有药味。”阮烬打断她，“但不是佩兰那种。”
“什么药味？”
阮烬想了想，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干净的药。像……晒干的草药，没有血腥气。”
苏小小稍感安心，但还是决定回去后让清风道士看看这盒口脂。她掀开车帘，想再跟阮烬说话，却见她勒住马，正回头看向锦绣巷方向。
“怎么了？”
“……有人跟着。”阮烬的声音很低，“从铺子出来就跟了。”
苏小小心里一紧：“谁？”
“不知道，是辆马车。”阮烬策马靠近车窗，“坐稳。”
话音刚落，她忽然一夹马腹，马车骤然加速！苏小小险些撞到车壁，慌忙抓住窗框。只听外头马蹄声急促，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惊起一片叫骂声。
拐过三个街口后，阮烬猛地勒缰，马车急停在一处僻静小巷。
“甩掉了。”她说，气息平稳得仿佛只是散了个步。
苏小小惊魂未定地探出头，却见阮烬正盯着巷口地面——那里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印痕颇深，显然载重不轻。
“不是寻常马车。”阮烬翻身下马，蹲下细看，“车轴包了铁皮，轮子比寻常宽两指。”
“你怎么知道？”
阮烬没回答，只是用手指抹了点车轮碾起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有硫磺味。”
硫磺？苏小小想起，京中只有两处地方常用硫磺：一是道观炼丹，二是……军械作坊。
她忽然想起宴席上那位周先生。军中的幕僚，与佩兰有过眼神交流，现在又疑似有军械作坊的马车跟踪她？
“阿烬。”苏小小声音发紧，“我们先回府。”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