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老城区的雾,总在黄昏时漫上来,裹着煤烟与腐烂花瓣的气息,黏在窗棂上,像一层化不开的灰痂。
古董店的后堂堆着经年的旧物,蛛网垂在梁上,积着厚厚的尘,那只瓷茶壶就缩在角落的木箱里,釉色早被岁月泡得发乌,壶嘴断了半截,把手裂成三瓣,用生了锈的铁铆钉勉强缀着,壶盖的裂缝里嵌着黑褐色的垢,像是干涸的血。
它本该是件体面物件。十年前,它被摆在伯爵府的雕花梨木茶桌上,洁白的瓷身泛着温润的光,描金的藤蔓缠在壶腹,壶嘴弯弯,把手圆润,连壶盖的弧度都透着精巧。
那时的它,是所有器皿里最骄傲的一个。它瞧不起粗笨的陶罐,嫌它们满是土腥气;它鄙夷锃亮的银壶,笑它们冷硬得没有温度;就连那些绘着彩釉的瓷杯,在它眼里也不过是些依附主人的小玩意儿。
它总挺着腰杆,在沸水注入时发出悦耳的轻响,将琥珀色的茶水倾入杯中,听着女主人的侍女们低声赞叹,便觉得自己生来就该被捧在掌心,受万人追捧。
只有一点缺憾——壶盖的边缘有道细缝,是烧制时留下的瑕疵。女主人曾指着那道缝,惋惜地说:
“可惜了,差一点就是完美。”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茶壶的心底。它开始疯狂地掩饰那道缝,在被拿起时故意倾斜身体,让壶盖的瑕疵对着无人的角落;在茶水翻腾时用蒸汽模糊壶身,叫人看不清那道碍眼的痕迹。
它甚至会在深夜里,借着月光,用自己的瓷身去蹭木箱的棱角,妄想磨平那道缝,可缝没磨平,反倒让瓷釉剥落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白的胎。
傲慢的种子,一旦落进缺憾的土壤,便会滋生出怨毒的根。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伯爵府举办宴会,水晶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宾客们的笑声混着舞曲,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
侍女莉娜端着茶壶去斟茶,她的手纤细却抖得厉害——她白天被管家斥责,掌心里还留着鞭痕,又被窗外的炸雷惊得心慌。茶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即重重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砰”的一声,是瓷片碎裂的脆响。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溅了一地,烫得莉娜尖叫出声。
壶嘴断成了两截,把手裂得更狠,铁铆钉松脱开来,滚到桌下,不见了踪影。
最让茶壶绝望的是,壶盖被摔得飞了出去,撞在墙角的烛台上,那道裂缝骤然扩大,像一张咧开的嘴,嘲笑着它的狼狈。
满室的哄笑声涌了过来。宾客们围拢过来,指着地上的碎瓷,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么不经用,怕是劣质品吧。”
“瞧那道缝,早就该扔了。”
“可惜了那描金的花纹,倒也算是个漂亮的废物。”
那些曾经被它蔑视的银壶、瓷杯,此刻都在案几上,用清脆的碰撞声应和着众人的嘲笑。
没有一个人去苛责莉娜的手抖,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它破碎的身体上,像无数根针,扎得它体无完肤。
它被当成垃圾,丢进了储物间的角落。那里堆着虫蛀的旧书、生锈的烛台、断了腿的椅子,霉味呛得它喘不过气。
黑暗里,老鼠拖着长尾巴,从它的碎瓷上爬过,留下湿漉漉的爪印;蟑螂钻进它的裂缝里,啃噬着残留的茶渍。它躺在冰冷的尘土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瓷片摩擦的剧痛,可比痛更难熬的,是屈辱。
它想起自己昔日的荣光,想起那些赞叹的话语,再看看如今的残破,怨毒便像藤蔓般,从裂缝里钻出来,缠满了它的整个心房。
“我不甘心……”它在黑暗里无声地嘶吼,“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落得这般下场?那些嘲笑我的,那些轻视我的,都该付出代价……”
怨恨像墨汁,滴进清水里,迅速染黑了所有的念想。它开始渴望力量,渴望重生,哪怕要用最肮脏的东西来交换。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储物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府里的老嬷嬷玛格丽特。
她是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色,据说懂些巫术,总在深夜里熬着不知名的草药。
玛格丽特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雾,却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茶壶。她枯瘦的手指抚过茶壶的裂痕,粗糙的指甲抠着那些黑褐色的垢,低声念叨着奇奇怪怪的咒语,像在与什么东西对话。
“怨念这么重……倒是个好容器。”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茶壶被玛格丽特带回了她的小屋。那屋子比储物间更阴冷,墙上挂着风干的乌鸦,墙角堆着兽骨,陶罐里泡着绿色的液体,散发着腥甜的腐臭。
玛格丽特把茶壶摆在灶台边,没有修补它的裂痕,反而用刀尖划破了自己的掌心,将鲜血滴进茶壶的腹腔里。血珠落在瓷片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像在灼烧。
“以血为引,以怨为媒,”玛格丽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让你重获新生,代价是……吞噬。”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黑布包裹,解开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团黏腻的、泛着暗紫色的膏状物,像凝固的尸油,还在微微蠕动,渗出暗红色的汁液。
玛格丽特用手指挑起那膏状物,抹在茶壶的裂缝里,又将一颗同样暗紫色的球茎塞进了茶壶的腹腔——那球茎像一颗腐烂的心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根须,触碰到茶壶的瓷壁时,根须竟像活物般,钻进了那些裂痕里。
剧痛瞬间席卷了茶壶。那些根须在它的身体里疯狂生长,刺破瓷釉,扎进灰白的胎骨,与它的怨念缠绕在一起。
它觉得自己的瓷身像是要被撑裂,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力量也在缓缓苏醒。
它能感觉到,那些根须在吸食着玛格丽特的血液,也在吸食着它的怨念,然后转化成一种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能量。
玛格丽特又往茶壶里丢进了些东西——一只刚死的老鼠,一只断翅的麻雀,还有些不知名的草药。
那些东西一进茶壶的腹腔,就被根须紧紧缠住,瞬间被吸食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随着每一次吞噬,茶壶的裂痕都在慢慢愈合,断口处竟长出了半透明的、类似珊瑚的组织,泛着诡异的光泽。
壶嘴和把手也在“生长”,只是不再是洁白的瓷,而是变成了暗紫色,布满了血管般的纹路,像某种活物的肢体。
它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贪婪。老鼠和麻雀已经无法满足它的欲望,它开始渴望更鲜活的精气,渴望人类的血肉。
玛格丽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看着茶壶越来越光滑的身体,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却又很快被贪婪取代。
她开始带着茶壶去乞讨,躲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将茶壶摆在面前,谎称这是能许愿的圣物。
有好奇的路人停下脚步,伸手去触碰茶壶的壶身,指尖刚碰到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就被根须猛地缠住,拖进了茶壶的腹腔里。
惨叫声被巷子里的浓雾吞没。茶壶的腹腔里传来“滋滋”的吮吸声,根须疯狂地缠绕、吞噬,将路人的血肉和精气吸得一干二净。
每吞噬一个人,茶壶的力量就强盛一分,瓷身的光泽也越发妖异,暗紫色的纹路里,隐隐透着红光,像流淌的血。
玛格丽特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消失在巷子里,笑得越发癫狂。她以为自己掌控着茶壶,却不知道,怨念滋生的怪物,从来不会臣服于任何人。
那天夜里,玛格丽特喝醉了酒,瘫在椅子上,嘴里还念叨着:“再吞几个……再吞几个,我就能长生不老了……”
茶壶突然晃动起来,壶盖“咔哒”一声掀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根须,还有那颗早已变得硕大的球茎。
它顺着灶台,缓缓地、缓缓地滑到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爬虫在移动。根须从壶嘴里伸出来,像无数条毒蛇,缠上了玛格丽特的脚踝。
玛格丽特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她惊恐地尖叫着,想要挣脱,可那些根须却越缠越紧,顺着她的腿,爬上她的腰,钻进她的口鼻。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张皱缩的人皮。
茶壶的腹腔里传来满足的吮吸声。当玛格丽特的最后一丝精气被吸食殆尽时,茶壶的身体彻底变了——暗紫色的纹路褪去,瓷身恢复了最初的洁白,甚至比从前更加温润透亮,描金的藤蔓重新缠上壶腹,壶嘴和把手完好无损,连那道曾经的瑕疵缝,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看起来完美无瑕,像一件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珍品,只有壶盖的内侧,还残留着一丝暗紫色的痕迹,像一道隐藏的疤。
它成了一个真正的怪物,披着美丽的瓷衣,藏着一颗吞噬一切的心脏。
几天后,古董商的学徒在清理玛格丽特的小屋时,发现了这只茶壶。他惊为天人,捧着茶壶跑回店里,对着老板大喊:
“老板!看!我找到个宝贝!”
古董店老板接过茶壶,摩挲着光滑的瓷身,看着精致的描金花纹,眼睛都亮了。
“真是件好东西,”他赞叹道,“摆到前堂去,标个高价,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茶壶被摆在了古董店最显眼的位置,铺着红色的丝绒,打着柔和的灯光。路过的行人都被它吸引,停下脚步,啧啧称奇。
“好漂亮的茶壶。”
“这釉色,这花纹,真是绝了。”
“要是能买回去,泡茶肯定好喝。”
人们的赞叹声像潮水般涌来,和伯爵府宴会上的嘲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茶壶立在丝绒上,感受着那些艳羡的目光,心底的傲慢又开始滋长,只是这一次,傲慢里裹着冰冷的杀意。它微微晃动着身体,壶盖下传来细微的、贪婪的吮吸声,像是在低语。
来呀,拿起我。
来呀,买下我。
来呀,成为我的一部分。
它在等,等下一个主人,等下一次吞噬。那些曾经嘲笑它的,轻视它的,伤害它的,都只是开胃小菜。它要的,是更多的血肉,更多的精气,直到将整个老城区的生灵,都吞进自己的腹腔里。
深夜,古董店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月光透过窗棂,照在茶壶洁白的瓷身上,壶盖的内侧,那道暗紫色的痕迹微微发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角落里,那些曾经被它蔑视的旧物——粗笨的陶罐,锃亮的银壶,绘着彩釉的瓷杯,都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它们能闻到茶壶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腥气,能听到壶腹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低语。
它们知道,这只完美无瑕的茶壶里,藏着一个永不满足的深渊。
而深渊,正在凝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