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处理完飞羽卫的差事,踏着暮色往回走。他住的宅子不大,是圣上赏赐的,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立在门前的老槐树的阴影下。
清风吹在她身上衣衫轻飘飘的,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她就那样站着,脊背挺直,周身的气息,与这满街的烟火气都显得格格不入。
是阿醴。
秉烛的脚步和目光都顿住了。万妖谷那惊鸿一瞥,她那张酷似阿月的脸,还有那句冰冷的交易,这些日子,总在他心头盘旋,既期待又害怕。
他本以为,她没这么快来的,毕竟他还没有准备好,没有准备好接受一个和阿月如此相像却又一点都不像的阿醴。
阿醴“秉烛大人。”
她的声音冷漠的带着几分凉意。阿醴抬眸望他,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半分情绪,干净得像一汪清水,却让人看不透。
秉烛秉烛定了定神,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
阿醴抬脚走进去,院子干净的像精心打理过。
秉烛领着她进了堂屋,点亮桌上的烛火。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她的眉眼,也映亮了她耳前那颗朱砂痣。
和阿月的,一模一样。
秉烛秉烛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去灶房倒了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她:“坐。”
阿醴接过茶杯,端着茶,坐在椅子上,背脊依旧挺直,姿态一丝不苟。
堂屋里静得很,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秉烛秉烛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慎:“你寻到这里,是为了那日的交易?”
阿醴“是。”阿醴抬眸看他,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半分遮掩,“你答应带我感受人间情欲,参透它。”
秉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心头百感交集。他承认,自己答应这场交易,有私心。这张脸,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拴住了他心底的执念。可他也清楚,情欲二字,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
秉烛“人间的情欲,不是一件可以随手交付的东西。”秉烛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它不是招式,不是口诀,不是我教,你便能懂的。”
阿醴阿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似乎不太明白,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那要如何?”
秉烛“要慢。”秉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要两个人,毫无保留地袒露真心,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感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场交易就能换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秉烛“你……为何会不懂情?”
他以为情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可眼前的人,却像一块被打磨得光滑的冰,干净,却也冰冷,竟半分情丝都无。
阿醴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指尖冰凉,刚才说的坦诚相待,瞬间失了信,这也不算秘密,但阿醴想,确实没有必要告诉秉烛这个人间男子。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眼底闪过的迟疑,快得让人抓不住。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模棱两可的疏离
阿醴“我本是这世间逍遥散仙,一次受伤丢了情丝。”
这句话轻飘飘的,好像一切与她并无关系
秉烛的目光,沉了沉。
他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的心事。就像他,也从未对人说起过,阿月到底去了哪里。
堂屋里的烛火,依旧跳跃着。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阿醴似乎有些不耐,她放下茶杯,抬眸看向秉烛,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阿醴“那你要如何教我?”
秉烛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秉烛“我没有办法教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涌进屋里,吹散了几分烛火的热气。
秉烛“我能做的,只是带你看。”
秉烛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
秉烛“看人间的烟火,看凡人的悲欢,看他们如何相爱,如何相守。至于能不能懂,要看你自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
秉烛“而且,我不会立刻就答应你。”
阿醴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露出除了清冷之外的神情。
阿醴“为何?”她问。
秉烛“因为情,不是儿戏。”秉烛的声音,沉了几分
秉烛“我要确认,你是真的想懂,而不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才来做这场交易。”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
秉烛“我给你七日的时间。”
秉烛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秉烛“这七日,你可以跟着我,看我处理公务,看我与旁人相处,看这京城的日升月落。”
他顿了顿,补充道
秉烛“但你要答应我,不能用你的术法,不能干涉任何事,只做一个旁观者。”
阿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她才缓缓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笃定
阿醴“好。”
秉烛看着她,心头的那块石头,似乎落了地,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色,阿月坐在他的身边,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野花,笑着问他
阿月“阿烛,你会娶我吗?”
秉烛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会。”
可后来,他们还是走散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阿醴站起身的声音。
秉烛回过头,看见她站在烛火旁,烛火映在她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在目光与他相撞的那一刻,微微偏了偏头。
像一只懵懂的幼兽,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茫然。
秉烛的心头,忽然软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场交易,或许从一开始,就偏离了他的初衷。他不是想教她懂情,他只是想,借着这张酷似阿月的脸,留住一点,属于过去的念想。
秉烛“夜深了。”
秉烛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秉烛“客房收拾好了,你今晚住在这里。”
阿醴没有拒绝。
秉烛领着她,穿过堂屋,走到客房。推开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新换的被褥,桌上还放着一盏未点燃的油灯。
秉烛“早点休息。”秉烛站在门口,轻声道。
阿醴走进屋里,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秉烛的心上。
春风拂过,带来一阵细碎的花香。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关上房门,听着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久久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站着,许是一个时辰,许是两个时辰,活着更长……
秉烛的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是愧疚,是期待。复杂而又简单。复杂到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将阿醴留下,简单他清楚的知道,这是阿月走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和她相似的人。所以他愧疚,自始至终他都是把阿醴当旁人。
或许,这场漫长的、关于情的教学,不仅是阿醴的修行,也是他的。
只是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多久。
也不知道,走到尽头,会是怎样的光景。
秉烛秉烛手心握住刀柄“月儿,你会怪我把她留下吗?”
清风拂过他沉重盔甲,没有声音,他想,月儿该是同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