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荣善宝,荣记茶庄的继承人。
自记事起,我便被父亲教导,荣家的茶,是靠诚信立世,靠风骨传家。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所谓的风骨背后,藏着父亲贪赃枉法的龌龊事。而揭开这一切的人,是陆江来。
他是寒门出身的状元郎,是淳安县百姓交口称赞的陆青天。他查案时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刀刀都要剐在荣家的心上。父亲忧惧交加,撒手人寰,我便认定,是陆江来毁了我的家。
再遇他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那一刻,恨意像野草般疯长。我救下他,却将他贬为荣府最低贱的马夫。我要看着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在泥泞里挣扎,在屈辱里度日,以此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可我忘了,昭昭是个心软的。
她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妹妹,明艳娇俏,不谙世事。她总爱往马厩跑,总爱对着那个沉默寡言的马夫笑,总爱对我说:“姐姐,陆江来他不是坏人。”
我冷眼旁观,只当她是一时贪玩。直到那场宴饮,贺星明当众发难,茶庄的货被人动了手脚,满座宾客束手无策时,是陆江来站了出来。
他查验茶叶,翻看账本,一举一动,都带着当年那个陆青天的影子。那一刻我才惊觉,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是磨灭不掉的。
乱葬岗的那夜,真相大白。
原来父亲的死,是他咎由自取;原来陆江来的冤屈,是薛树玉的嫉妒与葵姨的私心交织而成的阴谋。我看着陆江来清隽的眉眼,看着他护着昭昭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些年的恨,竟像是个笑话。
我欠他一句道歉,却拉不下脸面。幸好,昭昭替我,走近了他。
我看着他们从马厩旁的相遇到乱葬岗的相守,看着陆江来洗清冤屈,官复原职,看着昭昭的眉眼一日比一日明媚。我知道,我的妹妹,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而我身边,始终站着一个白颖生。
他是满腹经纶的秀才,不求功名,只爱茶经。荣记茶庄陷入危机时,是他陪着我熬夜改良制茶工艺,陪着我走街串巷开拓销路,陪着我将荣家的招牌,重新立了起来。
他看我的眼神,总是温和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他说:“善宝,荣家的茶骨,该由你来扶正。”
我曾以为,我的一生,都要耗在荣家的兴衰与对陆江来的恨意里。可后来我才懂,女子未必非要困于内宅,亦可以撑起一方天地;恨意未必非要纠缠一生,亦可以放下,成全他人,也成全自己。
开春那日,新茶上市,茶香漫过临安城的长街。
白颖生穿着青衫,站在茶庄的门前,手里捧着三书六礼,眉眼含笑地看着我:“善宝,余生可否与我,共煮一壶茶?”
我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不远处昭昭与陆江来相视而笑的模样,看着荣记的茶幌在风里猎猎作响,忽然红了眼眶。
我曾是个被恨意裹挟的人,是茶,是昭昭,是白颖生,让我寻回了荣家的风骨,也寻回了自己的柔肠。
我抬手,接过他手中的礼单,声音轻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