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监牢的青石板上,噼啪作响,混着墙根湿霉的气味,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今墨穿着熨帖的军装,靴底碾过积雨,溅起细碎的水花。廊下的狱卒躬身退开,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昏沉的光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苏婉初瘦了太多,素色的旗袍洗得发白,沾着泥污,曾经顾盼生辉的眼,此刻半垂着,长睫上凝着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听见动静,她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时,浑身猛地一颤,攥着衣角的指尖瞬间泛白。
四目相对,空气里漫开无声的硝烟。 沈今墨缓步走近,军靴踏在湿冷的地面,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淬了冰的火,声音沉得像淬了寒铁:“苏小姐,别来无恙。”
苏婉初喉间滚了滚,没出声。随即神色一转,换上一副娇艳谄媚的笑,缓缓走近,细长的胳膊如水蛇攀上男人的脖颈。
沈今墨眼中露出悲哀,带着几分狠戾道:“当年你说,良禽择木而栖。怎么,苏小姐挑的这棵树,就这么不堪一击?”
女子笑了笑,顺势倚在男子胸口,呵气如兰道:悔,怎么不悔,婉初这么多年心里想的念的可都是将军您呢?
沈今墨看着她矫揉造作的神态,心口那道早已结痂的疤,像是又被狠狠撕开,疼得他指尖发紧。他猛地推开她,掸了掸军装上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放心,我不会杀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军靴踏过积水,留下一串冰冷的脚印。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昏沉的光,也隔绝了他未听到的骤然崩溃的呜咽声。
廊下的风裹着湿意,吹得沈今墨指间的烟明灭不定。他望着雨幕出神,记忆像是被这场连绵的雨,冲开了一道豁口,露出十六岁那年的盛夏光景。
那年的北平城,比现在还要乱。军阀割据,战火燎到了城门口,街上随处可见逃难的流民,饿殍遍野。他那时还不是什么少帅,只是个混迹街头的混混,没爹没娘,靠着偷鸡摸狗、打些零工勉强糊口。
城南的醉仙楼老板为了招揽生意,办了一场大胃王比赛。告示贴得满街都是,第一名能拿五百文钱,那笔钱,够他活上大半个月。沈今墨看到告示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他自认食量过人,在街头混了这些年,练出了一副铁打的肠胃,这奖金,他势在必得。
比赛那日,醉仙楼里挤得水泄不通。八仙桌上摆满了白面馒头、阳春面,香气飘出老远,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沈今墨摩拳擦掌,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看着周围的壮汉们狼吞虎咽,心里满是胜算。
直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挤到桌前,他才皱起了眉。
那是个半大的丫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草绳挽着,巴掌大的小脸蜡黄蜡黄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星星。她就是苏婉初。
比赛开始的哨声一响,沈今墨便抓起馒头往嘴里塞,面汤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可没吃多久,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身旁的苏婉初,看着瘦骨嶙峋,吃起东西来却像是饿疯了的小兽。她不说话,也不抬头,一双小手飞快地抓起馒头,噎得直翻白眼,就着大碗的面汤往下灌,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却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起哄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沈今墨越看越心惊,他自诩能吃,可跟这丫头比起来,竟隐隐有些吃力。他咬着牙硬撑,胃里早已胀得发疼,可看着苏婉初那副不要命的模样,骨子里的那点倔强劲儿被激了起来。
最后,桌上的菜见了底。苏婉初捧着胀得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子上,连站都站不起来,却死死盯着老板手里的五百文钱。老板看得咋舌,最终还是把钱递到了她手里。沈今墨看着自己面前剩下的半个馒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输了。不仅拿不到奖金,还要付那笔不菲的餐费。
他不甘心。看着苏婉初攥着钱,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醉仙楼,他咬了咬牙,悄悄跟了上去。
街上的人来人往,尘土飞扬。苏婉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纤细的身子晃得厉害。沈今墨跟在她身后,心里的火气渐渐散了,生出几分疑惑——这丫头吃了那么多东西,怎么看都像是要撑坏了。
转过一条僻静的胡同时,苏婉初的脚步猛地顿住。她捂着肚子,身子蜷缩成一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紧接着,一口酸水猛地呕了出来接着稀里哗啦吐了一地,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便直直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沈今墨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冲了上去。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在。可当他的手触碰到她的肚子时,却惊得缩回了手——那地方硬得像块石头,浑身滚烫滚烫的。
他混迹街头多年,见过不少饿极了撑坏肚子的流民。这丫头,是吃多了,得了急症。
雨还在下,沈今墨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廊下的风更冷了,他掐灭了烟蒂,指腹间还残留着烟草的灼热。原来,他们的缘分,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带着烟火气的,狼狈不堪的相遇。
他以为那是初见,是他落魄时的不甘,是她绝境里的挣扎。却没想过,那场盛夏的大胃王比赛,会是他们纠缠一生的开端。
监牢里的呜咽声,似乎还能顺着雨丝飘过来。沈今墨闭上眼,心口的那点烬火,烧得更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