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夜风浸骨，牢狱中更是寒气森森，露重如霜。

苏婉初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浑身都在发颤。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她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少天了，只记得日复一日的黑暗，还有双腿传来的、蚀骨的疼。

铁栏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力。随着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昏黄的烛火映亮来人的脸，眉眼俊朗，气度雍容，竟是沈今墨。

他变了太多。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却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他肩背挺拔，眉宇间尽是身居高位的沉稳与锐利。容光焕发的模样，与这阴暗的牢房格格不入。

苏婉初怔怔地看着他，心头猛地一酸，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错觉。

沈今墨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盖着破布的腿上。那双腿，曾是他眼中最动人的风景，如今却只能瘫在草席上，再无半分往日的灵动。他早有耳闻，她的腿，是有次忤逆陆元洪，被他下令生生打断的。

一瞬间心疼和惋惜的感觉密密麻麻地缠上了沈今墨的心头。他蹲下身，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你，可曾后悔？”

悔什么？

当年他从陆府死里逃生，恰逢王岳老督军招贤纳士。老督军慧眼识珠，一眼便看中了他的胆识与谋略，屡屡委以重任。沈今墨也从未让人失望，桩桩件件都办得滴水不漏。就连前段日子轰动全城的大案——陆元洪私下倒卖军火、暗中勾结日本人的罪证，都是他一手搜集，呈送军部，这才将那只盘踞一方的猛虎彻底拉下马。

如今的沈今墨，早已坐到了比陆元洪更高的位置，成了人人敬畏的沈将军。

是该悔的。悔当初没能看透他的凌云壮志，悔当初没天涯海角跟着他。

苏婉初撑着身子，缓缓向他靠去，顺势倚进他的怀里。发间残留的冷香混着她温热的呼吸，呵气如兰，：“悔，怎么不悔。这么多年，婉初心里想的、念的，只有将军您啊。”

沈今墨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猛地别过脸去。

这么多年，他见过了太多人心叵测，也经历了太多生死沉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她三言两语哄得心动的少年。他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可她呢？依旧是这副模样，仿佛从来都没有变过。

沈今墨站起身，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他不想再与她多说一句无谓的话，这么多年的执念，也该够了。

“今墨。”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瞬间，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抓住。

沈今墨猛地回身，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烛火摇曳中，他看见苏婉初仰着脸，眼里竟噙满了泪水。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楚楚可怜的模样，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与尖锐，只剩下无尽的委屈与心酸。

“你以为……我愿意吗？”她的声音发颤，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沈今墨的心猛地一沉，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苏婉初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哽咽着，当初接受顾城的示好，不过是想气气他，让他主动一点。可谁曾想，一步踏错，竟成了骑虎难下的困局。顾城拿她病重的父亲相要挟，说若是她不听话，父亲的病便再无痊愈的可能。她只能忍辱负重，被送去陆元洪身边，做那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至于那一百军棍的刑罚，从来都不是出卖。陆元洪早就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不一般，也调查过他们的过往，那场暗袭本就是试探，若是她不那样做，陆元洪定会不动声色地将他杀掉。唯有让他明着受罚，才有脱身逃走的机会。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你……”

苏婉初的话还没说完，便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沈今墨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备车！”他抱着她，快步往外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再传军医，备上等的饭菜和驱寒的姜汤！”

汽车一路疾驰，将牢狱中所有的阴暗与潮湿都远远抛在身后。

沈今墨将苏婉初安置在自己的私宅里，房间里燃着淡淡的熏香，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他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灯光柔和地落在他的脸上，褪去了一身的戾气与锋芒。

苏婉初怔怔地看着他那张坚毅俊美的轮廓还有温柔如水的眉眼，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眼神炽热的少年。

仿佛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

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