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于朦胧是被快递的电话吵醒的。
一个不大不小的方正纸箱，寄件人信息只有简单的“林深见鹿”，地址来自某个他听过、以风景闻名的南方小镇。他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照片，用棉纸小心地隔开。全是鹿。晨曦中饮水的，树荫下休憩的，母鹿低头轻触幼崽的，还有几张显然是抓拍的、小鹿蹦跳时略显模糊却充满动感的瞬间。
照片背面都用铅笔写了细小的标注：时间、地点，偶尔有一两句“这只特别胆小”或“新生的，才三天”。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飞扬：「于老师！我家鹿场的‘模特’们，新鲜出炉！随你挑，随便画！不急，等你灵感！——林深」
于朦胧一张张翻看，指尖拂过照片上茸茸的皮毛和湿润的眼睛，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挑了几张角度和光影最让他有感觉的，用磁贴轻轻吸在画室一侧的白板上。空白的画布还支在画架上，对着窗外的香樟树，此刻却仿佛映出了一点鹿角的影子。
他给林深见鹿回了消息：「照片收到，很棒的素材。谢谢。」
那边几乎秒回：「于老师你喜欢就好！慢慢画！我这儿管够！（转圈圈）」
于朦胧笑了笑，放下手机。窗外天色澄澈，是个适合出门走走的日子。他想起上次陈哥提起的，老城区有条巷子翻修后开了几家挺有意思的小店，一直没顾上去看。
下午，他换了身轻便衣服，没开车，坐了地铁，在老街口下车。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修旧如旧的白墙黛瓦，间或探出几枝石榴或紫藤。游客不多，三两家咖啡馆飘出烘焙的香气，一家独立书店橱窗里摆着设计感很强的封面，还有一间小小的工作室，门口挂着“陶艺体验”的木牌。
他走得很慢，目光掠过斑驳的墙皮、窗棂的雕花、墙角一丛无人照料却开得热烈的太阳花。这些都是城市褶皱里藏着的、安静的细节。
路过一个开放式的小院，里面传来拉胚机转动的嗡鸣。他驻足，透过半掩的木门看去，一个老师傅正低着头，双手稳稳地扶着旋转的泥坯，边缘逐渐升高，形成流畅的弧线。泥水溅在他围裙上，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那团柔软的泥土。
于朦胧看了很久，直到老师傅完成一个素坯，关掉机器，用湿布擦拭双手，抬头看见他，和气地笑了笑。
他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他走到巷尾一棵老槐树下，倚着树干，摸出来看。
是秋日私语发来的私信。没有寒暄，直接是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幅油画的高清细节截图，画的是室内一隅，旧沙发，散落的书籍，从百叶窗缝隙漏进的条形光斑，落在木地板上，温暖又寂静。光影处理得极其精妙，色彩沉稳高级。
下面附了一行字：「偶然翻到。光影和你的静物有异曲同工之妙。分享给你。」
于朦胧微微一怔。秋日私语主动私信分享画作，这是第一次。他仔细放大了图片，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光影氛围确实处理得很好，很沉静。谢谢秋日姐分享。」
他等了几秒，以为对方可能不会立刻回复，正想把手机放回口袋，消息提示又亮了。
【秋日私语】：「喜欢就好。最近看你尝试不同的东西，很好。」
很简短，但于朦胧却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遍。他想起她每次直播时几乎不言不语，却总在关键时刻送出那个标志性的「永恒守护」或「嘉年华」。一种被默默关注、并被准确理解的感觉，悄然弥漫开来。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打字：「还在摸索。谢谢一直以来的支持。」
这次，那边没有再回复。
他收起手机，继续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走。夕阳西斜，将巷子拉出长长的、金色的影子。路过一家卖旧物件的小铺，他被橱窗里一个造型古朴的铜制小铃铛吸引，推门进去看了看，最后什么也没买，只是沾染了一身旧书和木头的气味。
傍晚回到家，画室里还残留着午后阳光的暖意。白板上的鹿照片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他煮了简单的面，吃完后，没有立刻去画室，而是窝在客厅沙发里，翻着一本讲宋代山水画精神的书。文字艰涩，他看得慢，心却渐渐沉静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他断断续续画着素描草稿，尝试把照片里鹿的动态转换成纸上的线条。有时顺利，有时反复修改。他没急着开直播，只是偶尔在动态发一张模糊的草稿局部，或者窗台新换的一小盆薄荷。
评论里，熟悉的ID们依旧活跃。
【林深见鹿（62级）】：「是鹿腿吗？！这个动势！于老师开始动笔了？（兴奋搓手）」
【熬夜冠军小陈（45级）】：「朦胧的草稿也好有感觉！期待成品！」
【墨上花开（58级）】：「动态捕捉不易，于老师耐心足。」
【画画不如搬砖（31级）】：「跟着于老师的节奏，自己也试着画了张静物，虽然差得远，但过程很治愈。」
【秋日私语（75级）】：「嗯。」
这次，她评论了。虽然只有一个字，却出现在那条展示薄荷盆栽的动态下，显得格外……生活化。
于朦胧看着那个“嗯”字，和旁边75级的醒目标识，有点出神。他点了回复，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也只回了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周五晚上，他没有预告，却在八点多的时候，意外地打开了直播。
画面里，不是画架，而是他客厅的一角。暖色的落地灯，沙发上摊开的书，旁边小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杯，和那盆郁郁葱葱的薄荷。他本人没露面，只有声音，伴着极轻的背景音乐——是舒缓的古典吉他。
“忽然想播一会儿，”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平时更松弛，带着点晚间的慵懒，“不画画，就……随便聊聊。或者，大家有什么关于画的问题，可以问问看。”
这突如其来的、非正式的直播，让涌进来的观众都愣了一下。
弹幕迟疑地飘过：
【林深见鹿（62级）】：「？？？于老师？画架呢？」
【守护最好的朦胧（50级）】：「声音直播？！第一次见！但是好放松的感觉……」
【西瓜冰沙（28级）】：「背景音乐好听！于老师晚上好呀！」
【今天也要加油鸭】：「问题！有！于老师画色彩的时候怎么控制色调不脏？我总是调着调着就灰了……」
于朦胧看到了这条，喝了口茶，才慢慢开口：“色调脏……很多时候是颜色调得太‘熟’，或者对比色加得不对。可以试试看，调色时别来回搅太多次，保持颜色的‘生气’。还有，暗部加冷色，亮部加暖色，这个规律可以参考，但也要看具体环境。”
他讲得不算系统，更像随性的经验分享，偶尔停顿，听背景音乐流淌。
【长风万里（70级）】进入直播间。
没有礼物，没有发言，只是挂着。
【画画不如搬砖】：「于老师，怎么克服不敢下笔、怕画坏的心态啊？」
“怕画坏……”于朦胧轻轻笑了笑，“其实，每一笔都可能‘坏’，也可能‘好’。画坏了，覆盖掉，或者就从坏的地方发展出新的可能。别太紧张，画布很宽容的。”
【玻璃心粉碎机】：「老师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画？除了古典的。」
“最近……看了些当代的，也有装置。喜欢那种能让人安静下来，或者产生共鸣的。形式倒不重要。”他顿了顿，想起美术馆那把空椅子，“有时候，最简单的画面，反而最有力量。”
聊天散漫地进行着。有人问他用什么牌子的颜料，有人问那盆薄荷怎么养得这么好，甚至有人问背景音乐的名字。他都一一回答了，语气平和，像朋友间夜谈。
在线人数不算特别多，但留下的人似乎都很享受这种难得的、不带任何表演性质的松弛。
【秋日私语（75级）】送出「为你点亮」×1。
礼物特效柔和地亮起，依旧没有附言。
于朦胧正说到一半关于“观察”的话题，看到礼物，话音自然地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就像秋日姐刚才分享给我的那幅画，好的作品，能教会人怎么去看。”
他没说具体是哪幅画，但这句话，无疑是对那个沉默ID的回应。
【林深见鹿】：「哇！秋日姐私下还给于老师分享好画！慕了！」
【熬夜冠军小陈】：「这种交流真好！感觉咱们直播间像个小小的、志同道合的社团。」
【秋日私语（75级）】：「嗯，那幅画的光，确能抚慰人心。」
她竟然又评论了。这次不止一个字。
于朦胧看着那条评论，在暖黄的灯光里，很轻地弯了弯眼睛。
“是啊。”他低声应和，不知是回答弹幕，还是回应那份遥远的懂得。
直播持续了不到一小时。结束时，他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播，也没有具体承诺画什么。
只是很寻常地道了晚安。
屏幕黑下去。客厅里，音乐也刚好放到尾声。于朦胧坐在沙发里，没动。茶杯的热气已经散尽，薄荷的清香淡淡萦绕。
白板上，鹿的照片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画架上的空白画布，也隐没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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