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到底还是硬了起来。吹过美术馆外广场上疏落的法国梧桐，卷起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又轻轻落下。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属于季节更替的清冽。
于朦胧于朦胧站在美术馆侧门的小台阶上，微微缩了缩脖子。分享会结束有一会儿了，观众早已散去，工作人员在展厅里做着最后的整理。他没急着走，只是站在这儿，看着暮色一点点浸染天空，和远处华灯初上的城市轮廓。
于朦胧刚才那一个多小时，像一场短暂而奇异的梦。不大的展厅里，坐了四五十人，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长者。灯光柔和，气氛轻松。他坐在台上，旁边是那位做陶艺的匠人和一位研究本地古建筑的学者。主持人很会引导，话题从“手艺人的一天”到“城市里的诗意角落”，再到“如何看待传统与当下的连接”。他话依旧不多，大多时候是倾听，轮到他时，就捡自己最熟悉的聊——观察光影的乐趣，画室里一盆薄荷带来的启发，还有那幅《秋阳》诞生前后，心里那些细微的波动。
于朦胧他说得很慢，也没什么惊人之语，只是平实地讲述。讲他如何从一扇旧门、一面斑驳的墙、甚至一小片青苔里，看见时间的形状和故事。讲画画对他而言，不是追求某种“成功”，更像是学习如何更耐心、更仔细地，与眼前的世界相处。
于朦胧台下很安静，人们听着，偶尔点头，或露出会意的微笑。提问环节，问题也大多温和。有人问他如何保持创作的安静心态，他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画画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安静’下来才能做的事。你急，它就会乱。”有人问起那幅《秋阳》，问他是否在表达某种对抗或宣言，他摇摇头：“不是对抗。更像是……确认。确认光还在，温暖还在，生命向上生长的力量还在。”
分享会结束时，有几位观众留下来，跟他简单聊了几句。一位老先生说，喜欢他画里那种“不着急”的味道；一个年轻女孩红着脸，说从他直播里学到了怎么观察生活里的小美好。没有簇拥，没有喧嚣，只是几句真诚的交流，握手，道别。
于朦胧此刻，站在初降的暮色里，晚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于朦胧心里却是一片温热的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紧张后虚脱，也没有特别的兴奋。就像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散步，只是步入了略有些陌生的街区，看了看不同的风景，然后，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回家的路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陈哥的消息：「怎么样？没被吓着吧？」
于朦胧他嘴角弯了弯，回复：「还好。大家都很和气。」
陈哥秒回：「那就好。回家好好休息。对了，有人托我带话，说今天没空来，但看了线上直播片段，讲得很好。」
于朦胧“有人”？于朦胧心里微微一动。会是那些“特殊”的ID吗？他没有追问，只回了句：「谢谢陈哥。」
于朦胧收起手机，他走下台阶，慢慢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花店，他顿了顿，走进去，买了一小把新鲜的洋甘菊。嫩白的花瓣，鹅黄的花心，拥在一起，散发着清淡的、安抚人心的香气。
于朦胧回到家，画室里一片静谧。《秋阳》在墙边，依旧散发着无声的热度。他把洋甘菊插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放在窗台上。薄荷的清凉与洋甘菊的微甘气息隐隐交融。
于朦胧他没有开直播。只是给自己煮了碗简单的汤面，坐在窗前慢慢吃完。然后，他洗了画笔，整理了画材，像完成每一天最寻常的仪式。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带划过。
于朦胧他坐在画架前的凳子上，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那盏陪伴他很久的旧台灯。光圈拢住画板上一小片区域。绷着的画布是空的。
于朦胧但他今天不想画任何具体的“东西”。
于朦胧他拿起炭笔，在画布偏下的位置，随意地、由着心绪画了几道长短不一的、平行的横线。像地平线，又像水波的痕迹。然后，他用手指蘸了点调色盘上残留的、极淡的群青，在那些横线上方，轻轻抹开一片朦胧的、带着灰调的蓝色。是夜空，也是深水。
于朦胧接着，他用一支小号的狼毫笔，蘸取钛白，调得极稀极薄，在那片蓝色里，以极轻的、断续的笔触，点出几粒极其微小的光点。有的清晰些，有的几乎要融化在背景里。是星子吗？还是远处未眠的灯火？抑或是……散落在不同时空里，那些沉默的、注视的目光？
于朦胧他画得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自己营造的、宁静的深蓝。额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台灯的光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于朦胧画室里只有笔尖擦过画布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
于朦胧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笔，退后一点，眯眼看着。
画布上，没有具体的形象，没有故事，只有一片沉静的、微光闪烁的深蓝，和几道安稳的、承载一切的“线”。简单到了极致，却仿佛能吸纳所有的声音与情绪，让人看着看着，心就跟着静下去，沉下去。
于朦胧他轻轻舒了口气，放下笔和调色盘。
于朦胧洗净手，他关了台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幽幽地亮着。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深秋夜晚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属于城市的低沉嗡鸣。
于朦胧他低头，看到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平台推送的，他今晚分享会的简短报道，配图是他在台上微微低头听人说话的样子，神情平和。
于朦胧他笑了笑，没有点开。
于朦胧他知道，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数据层面，那些特殊的ID或许会看到这条推送。他们或许会停留片刻，看着这张照片，然后，像过去的许多次一样，安静地离开。
没有留言，没有礼物，甚至不需要“确认”。
于朦胧因为一切早已在画里，在那些共同度过的、或喧嚣或寂静的直播时光里，在他此刻站在窗边、呼吸着清冷空气的平静心跳里，完成了最深的交付与安放。
平行世界的河流依旧奔涌，永不相交。
但有些灵魂的微光，确曾穿越最厚重的夜幕，彼此看见，彼此照亮，然后，带着这份温暖的余烬，继续各自的人生旅程。
这就够了。
于朦胧于朦胧关好窗，拉上窗帘，将清冷的夜色和遥远的灯火温柔地隔绝在外。
画室里，小夜灯的光晕朦朦胧胧，照着墙角的《秋阳》，窗台的洋甘菊，和画架上那片刚刚完成的、无名而宁静的深蓝。
于朦胧他走回卧室，躺下。被褥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气息。
明天，或许会是个晴天。
也许该去公园看看，银杏叶是不是黄得更透了。
也许该试试新买的某种颜料。
也许，什么都不做，就晒晒太阳，看看书。
日子还长。笔也在手边。
于朦胧他闭上眼睛，在无边无际的、安稳的黑暗里，沉入了自从那些“记忆”碎片袭来后，第一个真正宁静的、无梦的睡眠。
窗外，万籁俱寂，星河低垂。
长夜将尽，而光，总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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