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更漏滴了三声,杏仁露的热气袅袅地盘旋上升,在林雪与婉清之间隔开一层薄薄的雾。窗外那株玉兰又落了几瓣,正好飘在窗棂上,像搁浅的蝶。
林雪终于从舆图前直起身,朱笔在她指间转了个圈,笔端那抹红艳得刺眼。她没再看婉清,反而走到西墙那排檀木架前,抽出一卷用黄绫系着的文书。
“北漠三王子赫连朔,三日后抵京。”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公文,“他会以迎亲使的身份,护送你出关。”
婉清的指尖陷进掌心的帕团里,那半只鸳鸯的翎羽硌得她生疼。她知道姐姐为什么特意提“三王子”——舆图上那三处朱红圈出的隘口,有两处就在赫连朔的封地边上。这不是巧合。
“他……”婉清刚开口,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喜欢《兰赋》。”林雪转过身,目光落在婉清发间那支玉簪上,眼神柔和了一瞬,“你带去的那些诗集里,我让人夹了份 annotated版,边角用淡青颜料标了注——都是你幼时在尚书房,太傅夸过的见解。”
婉清怔住了。她忽然明白那日姐姐为何特意问起她儿时习诗的事,原来每一句闲聊都不是闲笔。
林雪走回案前,推开舆图,露出底下压着一封火漆已拆的信。信纸边缘微卷,显然被反复展阅过。她没递给婉清,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赫连朔上月秘密处决了帐下两名副将,罪名是私通大靖。”林雪抬起眼,“但那两人,实则是北漠大王子安插的眼线。”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案上散页哗哗作响。婉清看见姐姐朝服袖口下,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墨迹,像匆忙间蹭上的——她太熟悉这种痕迹,只有心绪不宁时,姐姐批奏折才会这样。
“所以这次和亲……”婉清的声音很轻。
“是棋子,也是执棋的手。”林雪终于把温着的杏仁露推到她面前,瓷碗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北漠老王病重,三位王子各据一方。赫连朔急需一场‘得大靖全力支持’的戏码,而我们——”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宫墙:“我们需要一个能让边境安宁三十年的人,坐上北漠王庭的金帐。”
婉清端起杏仁露,碗壁温热透过指尖传上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暮春的午后,她因背不出《治国策》被太傅罚站,姐姐悄悄塞给她一块还热着的桂花糕。那时林雪还不是陛下,只是东宫那个总爱蹙眉的皇长姐。
“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林雪从案屉里取出一只锦囊,不过巴掌大小,绣着缠枝兰草纹——和婉清帕上那半只鸳鸯是同样的丝线、同样的针法。
“这里面有三封信,火漆颜色不同。”林雪将锦囊放入婉清手中,“红色那封,抵北漠王庭时拆;青色那封,若赫连朔待你以礼,则于大婚夜交予他;至于黑色那封……”
她握住了婉清的手,锦囊的丝缎面料在两人掌心间微微发烫。
“若有一日,你觉得自己快要站不稳了,再拆。”
婉清低下头,看见锦囊右下角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雪”字,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她忽然明白姐姐这些日子眼下的青黑从何而来——这些安排,这些后手,这些在风沙里站稳的“底气”,都是一夜一夜熬出来的。
更漏又滴了一声。
小太监福子在门外轻声禀报:“陛下,礼部送来和亲仪程的终稿,还有北漠使团已至百里驿的急递。”
林雪松开了手:“去吧,明日还要试嫁衣。”
婉清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姐姐已经坐回舆图前,侧影在暮光里像一尊墨笔勾勒的塑像,唯有手中那支朱笔的笔尖,还在微微地颤。
廊下的玉兰又落了一地。
当夜,绛云殿的灯亮到三更。
婉清将锦囊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和那枚长命锁挨在一起。然后她展开那方揉皱的帕子,就着烛火,一针一线地把鸳鸯断了的翎羽续上。
针脚不如原来细密,甚至有些歪斜。但她绣得很慢,很仔细,每拉一线,都在心里念一句《兰赋》: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月光漫过宫墙,将青瓦上的玉兰瓣照得一片皎洁。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沉沉地,一声,又一声,像在丈量这座宫城最后的春夜。
而百里驿的北漠营帐中,有人掀帘望向京城方向,手中一卷《兰赋》的扉页上,墨字新干:
“愿为长风,送卿千里。”
署名处,盖着一枚狼头徽印——那是赫连部的图腾,印泥在月光下,红得像血,也像某人朱笔圈出的,那些关乎生死的隘口。
风起了。
真正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