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驿馆夜影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细小的灯花。
婉清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迹在“多出的两匹马”处微微晕开。她放下笔，指尖按了按太阳穴。窗外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像是夜猫踏过瓦片，又像是风卷枯叶。
但今夜无风。
她吹熄蜡烛，却没离开桌边。黑暗中，眼睛逐渐适应，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冷白。那窸窣声停了片刻，又起，这次更近了些，在廊下。
婉清屏住呼吸，手缓缓探入袖中，握住那柄贴身藏着的银簪——簪尾磨得极锐，是姐姐当年送她的及笄礼。“女孩子家，总要有些防身之物。”姐姐说这话时，眼神看向的却是院中那株老梅，枝干嶙峋如铁。
门外脚步声响起，是驿卒巡夜。
“谁在那儿？”粗哑的嗓音。
没有回答。只有脚步声渐远。
婉静等心跳平复，才重新点亮烛火。图纸上，她刚刚在“后院西墙”处画了个问号——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角门，白日里挂着锈锁，可锁扣边缘的磨损却是新的。
她添上一行小字：亥时三刻，西墙外有马蹄声，三轻一重，向北而去。
二、营帐密议
同一轮月亮，照着黑风口外的军帐。
赫连朔将铁符置于案上，对面坐着副将陈焕。这位跟随赫连家三代的老将，此刻盯着那半片柳叶符，眉头拧成了死结。
“二十年前，肃王府。”陈焕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那四个字本身就会招来祸事，“肃王谋逆案发，府中三百余人尽诛，暗卫‘柳叶’本该随之湮灭。”
“本该。”赫连朔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划过铁符上的徽记。烛火下，那模糊的纹路竟似在流动，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双钩刻法。“但若有人侥幸逃生，又隐姓埋名二十年，所图为何？”
帐帘忽然被风吹起一角。
赫连朔手已按在剑柄上，却见进来的是亲兵，端着两碗热汤面。“将军，伙房刚煮的，驱驱寒。”
面汤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就在这片刻，赫连朔看见陈焕极快地用指尖蘸了面汤，在案上写了三个字，又迅速抹去。
响马驿。
三、交错
寅时初刻，婉清终于伏在案上浅眠。
她梦见姐姐。不是最后一面时那个穿着囚衣、却背脊挺直的姐姐，而是更早时候，在江南老家庭院里教她下棋的姐姐。白玉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声音清脆。
“清儿，棋局看似是围地，实则是算路。”姐姐执黑子，落在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星位，“你要看的不是这一子能占多少目，而是它落下后，十步、二十步外，棋盘的气会往哪里流。”
梦中的姐姐忽然抬头，窗外却不是江南的杏花，而是北地的狂风卷沙。
“快走——”
婉清惊醒。
天还未亮，但东边已泛起蟹壳青。她收起图纸，藏于床板暗格，又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裙。今日驿馆有商队要出发往北，去三十里外的黄沙镇。
她需要一双眼睛，去看那两匹特别的马，究竟去了哪里。
同一时刻，赫连朔留下陈焕坐镇军营，自己只带四名亲信，换了商贾打扮，马蹄包裹厚布，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
目标，响马驿。
晨雾渐起，官道两旁的枯草上凝着白霜。赫连朔策马缓行，掌心那枚铁符被体温焐得温热。昨夜陈焕抹去那三字前，还多写了一个数字：七。
七什么？第七间房？第七个人？还是……七日之期？
他想起兵部发来的密函中，提到押送粮草的军官是在七日前抵达黑风口，三日后遇袭。时间如一条暗线，将所有散落的珠子——肃王旧案、前朝暗卫、边关刺杀、响马驿——缓缓串起。
前方雾中，隐约现出驿馆的轮廓。
四、局中人
婉清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看着那支小型商队装货。五匹驼马，三个商人打扮的汉子，还有一个戴斗笠、一直低着头的车夫。
她的目光落在车夫的靴子上——不是寻常的粗布鞋，而是牛皮鞣制的军靴底，虽然沾满泥污，但磨损的纹路却暴露了来历：那是北境边军三年前换装前的制式。
“姑娘也今日出发？”管事的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声音带笑，眼里却无笑意。
婉清转身，浅笑：“再住两日。等个朋友。”
“朋友？”管事挑眉。
“是啊。”婉清望向窗外，晨雾正被初阳刺破，驿馆门前，又有几骑马蹄声由远及近，“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她话音落下时，赫连朔勒马停在了驿馆门前。
抬头，正对上二楼那扇窗后，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四目相接，不过一瞬。
婉清退入屋内阴影中，心跳如擂鼓。她没见过那人，但那人腰间佩剑的吞口样式，她在姐姐留下的那本《百兵图录》里见过——前朝宫廷禁卫的制式，已废止十五年。
而赫连朔下马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铁符。
他忽然想起陈焕抹去“响马驿”三字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将军，若‘柳叶’未死，那当年肃王府里失踪的那本名册，恐怕也还在世上。那名册上记录的，可不止暗卫。”
“还有什么？”
“肃王二十年经营，埋在各处的‘棋子’。有些在朝堂，有些在江湖，有些……也许就在这样的驿馆里，一藏就是二十年，等人唤醒。”
赫连朔迈入驿馆大门。
柜台后，管事拨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像极了棋子落盘。
晨光彻底驱散了雾，照进门内，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影子尽头，另一道纤细的影子从楼梯上延伸下来，在明暗交界处，轻轻触到了一起。
棋盘之上，黑白未明。
但执子之手，已悄然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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